索木然点头，恍惚间觉得那少年指尖微凉，似蛇信舔过腕脉。

许栋却在此时突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鄢大人，那七百万两……”

鄢懋卿侧目，笑意盈盈：“许掌柜放心，银子，一分不少。”

“只是……”他指尖忽而划过案上青瓷盏沿，留下一道细微水痕，“这七百万两，须得分三期付清——首期二百万，三日内解至杭州府库，充作浙江海防捐输；二期三百万，待阿尔瓦雷斯押至杭州湾口当日，由浙江市舶司当众验兑；末期二百万，则须待葡国使团抵达京师、递交国书、完成朝觐礼仪之后，由户部尚书亲督，于太仓库前，焚香祷天，当众颁授‘大明钦赐通商特许状’时，方能支取。”

他微微一笑，眼尾弯起，竟有几分少日书生般的纯良：“如此，方显诚意，方彰天朝体统，方……不负弼国公之名。”

袁叶月终于放下茶盏，悠悠道：“鄢大人，末期那二百万两，是否还要加一道‘海禁豁免’条款？譬如，准许佛郎机商船每年以五十艘为限，挂‘大明钦赐’旗号，自广州、泉州、宁波三港出入，免缴引税，但须接受市舶司火器查验，不得夹带硝磺、铜铁、硫磺、战船图纸？”

鄢懋卿拊掌而笑：“袁先生神思敏捷！正是此意！”

阿方索闻言，心中竟掠过一丝荒谬的感激——这已是眼下所能争取到的，最后一条活路。

他尚未开口，鄢懋卿却已抬手，止住他言语。

“不过——”少年国公眸光骤冷，如寒潭乍裂，“此条款，仅限于东印度公司名下商船。至于其他佛郎机势力……”

他忽然提高声调，一字一顿：

“凡未经大明市舶司勘合、未持‘钦赐通商特许状’、未挂‘大明钦赐’旗号者，无论何国何籍，一律视同海盗，见船即焚，见人即斩，毋庸禀报！”

阿方索浑身剧震。

这句话，等于将所有独立于东印度公司之外的佛郎机私掠船、冒险家、雇佣舰队，尽数钉死在“非法”耻辱柱上！葡国再无法以“民间行为”为借口推脱责任，而东印度公司，将成为大明在东方唯一合法代言人——既是枷锁，亦是权柄。

他忽然明白，鄢懋卿要的从来不是钱。

是垄断。

是法统。

是把整个大航海时代的东方秩序，以大明为轴心，重新铸造！

许栋怔怔望着鄢懋卿背影，脑中轰然闪过一句古训：“治大国若烹小鲜”。

可眼前这少年烹的，分明是整片西太平洋的汪洋！

此时，门外忽又传来一声通报：“启禀国公爷！福建巡抚李文进大人遣快马急报——福州府长乐县，昨日发现一艘无名广船，船板新漆未干，舱内藏匿葡萄牙火绳枪三百杆、燧发枪一百二十杆、开花弹五百枚，船主自称‘澳门葡商’，已被福建水师扣押，请国公爷示下！”

鄢懋卿闻声，非但不怒，反而朗声大笑，笑声清越，直破云霄。

“好！好！好！”

他连道三声“好”，转身面向阿方索，眼中精光如电：

“阿方索先生，你瞧——这便是你东印度公司之外的‘其他佛郎机势力’。他们连船漆都来不及干透，便急着来抢你的生意，夺你的份额，坏你的好事。”

“你说，本公若将此案奏报天听，再添上一句‘东印度公司监管不力，纵容同族私贩军火，图谋不轨’……”

他不再多言。

阿方索却如坠冰窟，面如死灰。

——那艘船，根本就是东印度公司下属商行私下走私的！只为绕开公司配额，牟取暴利！而此刻，它成了鄢懋卿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随时可斩断他最后一丝喘息之机！

“……我即刻修书！”阿方索嘶声道，声音已带哭腔，“我即刻修书！求国公爷……容我半个时辰！”

鄢懋卿颔首，负手踱至门前，遥望江潮，身影被夕阳拉得极长，仿佛一柄刺向天际的长剑。

“去吧。”

“本公，等你的好消息。”

阿方索踉跄而出，背影佝偻如老叟。

门扉合拢刹那，袁叶月忽然起身，走到鄢懋卿身侧，压低声音：“懋卿，那七百万两，你真打算全数充入国库？”

鄢懋卿目光仍停驻江面，唇角微扬：“袁先生以为呢？”

袁叶月摇头：“你若真为国库着想，何必定下三期？首期二百万，足够朝廷整饬海防；余下五百万，足可重建泉州造船厂，再造二十艘福船巨舰。你偏要拖着，必有所图。”

鄢懋卿终于侧过脸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