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是该查谁的账？还是该先忙着给总督大人收尸？”

他话音未落，门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袁叶月眼皮也不抬，只将手中茶盏缓缓倾覆，盏中残茶泼洒于地，蜿蜒如血。

门被推开，一名锦衣卫百户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封火漆密信：“启禀国公爷！浙江按察使司急报——昨夜寅时，宁波府镇海县十里铺码头，发现三具佛郎机人尸体，皆穿东印度公司水手服，颈后有新鲜刀痕，左耳被割去一只，塞入半枚西班牙银元。尸身怀中各揣一张字条，墨迹未干，写的是同一句话：‘还我父母，还我双屿，还我吕宋’。”

屋内死寂。

阿方索如遭雷击，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鄢懋卿却缓缓起身，踱至窗前，推开雕花木棂。

窗外，钱塘江潮正涨，浊浪排空，撞在江岸礁石上，碎成万点雪沫。

“阿方索先生，你方才说，贵国也有枢密院，也有弹劾，也有哗变。”他背对众人，声音随江风飘来，低沉而清晰，“可你有没有想过——大明的锦衣卫，有没有？东厂的番子，有没有？浙江巡抚衙门里的刑名师爷，有没有？宁波卫指挥使麾下三千火枪手，有没有？”

他微微侧首，半张脸浸在斜阳金辉里，另半张隐于窗影深处，明暗交界处，竟似一尊非人非鬼的青铜面具。

“我告诉你——都有。”

“而且，他们现在全在等你一句话。”

“一句能保你性命、保你船队、保你公司在果阿不至于被里斯本派来的调查团当场查封的话。”

阿方索喉结上下滚动，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他知道，对方已将他逼至悬崖尽头。

退，是万丈深渊——东印度公司总部若真被明军封锁，阿尔瓦雷斯若真被押解回京，葡国在东方所有殖民据点将在三个月内被大明水师逐一拔除，而里斯本枢密院必将以“叛国失地”罪名，将现任总督及全体董事送上断头台。

退，亦是万丈深渊——若拒绝此议，明廷将立即宣布佛郎机为敌国，诏书遍传沿海诸省，所有悬挂葡旗之船，无论商旅军舰，皆可格杀勿论；而此刻宁波府外，郭厚策化身的“倭寇”正陈兵三百，火铳已装填完毕，只待鄢懋卿一声令下，便可踏平双屿旧港，焚尽所有佛郎机货栈！

他忽然想起阿尔瓦雷斯临行前的告诫：“莫与明人谈虚，亦莫与其谈实。彼辈最擅以真为假，以假作真，真假之间，杀人不见血。”

原来，真正在血里泡着的，从来不是那些被割耳塞银元的水手。

而是他自己。

是整个东印度公司。

是葡属印度百年基业。

阿方索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额头触着冰凉青砖，声音嘶哑如破锣：“……国公爷！我愿……代阿尔瓦雷斯总督，全权应承此事！但请……但请容我飞鸽传书果阿，取得总督亲笔授权文书，再行押解！”

鄢懋卿终于转过身来，目光如刃，剖开阿方索最后一丝侥幸。

“可以。”

他缓步走回案前，自袖中取出一枚赤金腰牌，正面铸“钦赐弼国公”五字，背面阴刻蟠龙衔珠，龙睛镶嵌两粒南洋红宝石，在斜阳下灼灼生光。

“此牌为信物。你即刻修书，注明‘奉大明弼国公钧旨，东印度公司自愿献质’，加盖你个人火漆印，再由我锦衣卫快马护送至泉州港，换乘郑和宝船旧制‘飞云号’，三日内直抵果阿。”

他顿了顿，将腰牌轻轻搁在阿方索颤抖的手边。

“记住，是‘自愿’。”

“不是被迫。”

“不是胁迫。”

“是东印度公司，感念大明皇帝仁德，敬服弼国公威仪，主动献上诚意，以赎昔日屠戮之罪，换取两国永世通好之基。”

阿方索盯着那枚腰牌，喉头涌上腥甜——这哪是信物？这是绞索！是裹着金箔的镣铐！一旦盖印，葡国在东方所有暴行，都将被钉死为“东印度公司自发认罪”，里斯本再也无法以“不知情”推诿，枢密院更无法以此为由赦免阿尔瓦雷斯！

可若不盖……

窗外潮声轰然，如万鼓齐擂。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死灰。

“……我盖。”

鄢懋卿颔首，竟亲自上前，扶起阿方索，拍去他袍角灰尘，笑容温煦如邻家少年：“阿方索先生深明大义，本公甚慰。稍后自有人为你备好笔墨印泥，文书一式三份，你我各执一份，第三份，送往南京国子监，存档备查。”

阿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