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面战鼓。
“因为我知道,阿尔瓦雷斯不是想打仗,他是在赌——赌大明朝廷忌惮海患、贪图财货、官僚推诿、军备废弛,赌你们能用几万两白银买通几个巡抚、知府,再用十几万两银子收买几个兵备道、总兵官,最后用几十万两银子,换得朝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你们继续盘踞双屿、走私吕宋、垄断香料。”
“可他忘了两件事。”鄢懋卿敛了笑,眼底寒光乍现,“第一,当今圣上登基十九年,诛过奸相,罢过三边总督,杖毙过御史,砍过漕运总督的脑袋——他不怕花钱,只怕丢脸;不怕打仗,只怕被人当傻子糊弄。”
“第二……”他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钉,“阿尔瓦雷斯更忘了,他当年在双屿港对我父亲说的那句话。”
满屋寂静。
连窗外蝉鸣都似被掐断。
许栋手指猛地蜷紧,指甲刺破掌心。
袁叶月端茶的手悬在半空,茶汤微漾,映出她骤然收缩的瞳孔。
阿方索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音节。
鄢懋卿直视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如刀刻:
“‘你儿子若敢长大,必成我佛郎机心腹大患。不如现在就沉进杭州湾喂鱼。’”
这句话,是阿尔瓦雷斯当年在双屿港码头,当着许栋、郭厚策、以及十余名佛郎机军官的面,亲手掐住一个十岁男孩脖颈时说的。那男孩衣襟撕裂处,露出半截青紫掐痕,正是鄢懋卿幼时被强行掳走前最后的模样。
而那个男孩,就是此刻站在他面前,正将佛郎机帝国逼至绝境的弼国公。
阿方索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脊背撞上紫檀屏风,发出沉闷一声响。他眼前发黑,耳中嗡鸣,仿佛又看见十七年前那个暴雨夜——阿尔瓦雷斯甩着湿透的披风大笑,而男孩的母亲扑在泥泞码头上,十指抠进青砖缝隙,指甲崩裂,鲜血混着雨水淌进砖缝,蜿蜒成一条暗红小溪……
原来不是叛徒。
是猎物长大了。
而且,带着整座王朝的獠牙与利爪,回来了。
“所以,”鄢懋卿站起身,玄色锦袍下摆扫过地面,像一道无声的赦令,“七百万两,一分不能少。三日内,白银交割至松江府华亭县仓廪,由锦衣卫千户刘守义当场验讫。此后,贵公司须立誓:永不得在大明沿海三十里内设堡、驻军、建厂、刻碑;所有佛郎机舰船进出大明港口,须持我签发之‘海引’,且每船载货不得超五百石;吕宋明商所受之损,按市价三倍赔偿,由贵公司直接赔付至泉州府衙;另,贵公司须将阿尔瓦雷斯近五年所有往来密信、账目副本、军械清单,全数移交锦衣卫北镇抚司。”
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过阿方索惨白的脸,又落回许栋袖口那抹靛青丝线,最后,缓缓转向袁叶月。
“袁姑娘,烦请转告圣上——臣鄢懋卿,已为陛下取回海疆利权,亦为东南百万黎庶讨还血债。至于那七百万两……”
他唇角微勾,竟真有几分佞臣的油滑:“臣愿捐出三成,充作松江海防营修筑炮台之资;两成,拨予浙江布政使司,赈济倭乱遗孤;余下五成,请陛下准臣于泉州、广州、宁波三地设‘海贸督理司’,专司稽查、课税、抚商、安民——所得盈余,三成解户部,七成留司备用,十年之内,绝不奏请增税一文。”
袁叶月静静听完,忽而笑了。
不是讥诮,不是赞许,而是一种洞悉一切后的了然。
她起身,朝鄢懋卿深深一福,动作端庄得如同在紫宸殿面圣:“弼国公高义。妾身代东南父老,谢过国公爷。”
这一礼,重逾千钧。
许栋喉头一热,竟觉眼眶发酸。他忽然想起十五年前那个雪夜,自己抱着浑身是血的鄢懋卿冲进双屿港医馆,大夫扒开孩子衣襟,只见胸腹间纵横交错数十道鞭伤,最深一道,皮肉翻卷,露出森白肋骨。而孩子昏睡中,左手仍死死攥着半块烤焦的麦饼,右手则紧紧攥着一枚生锈的铜铃——那是他母亲挂在门楣上、祈求海神庇佑的平安铃。
如今,那铜铃早被熔成了铸炮的铜汁。
而麦饼的滋味,他再未尝过。
阿方索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七百万两,我们……可以凑。但阿尔瓦雷斯总督……”
“阿尔瓦雷斯?”鄢懋卿冷笑,“他的人头,此刻已在去往果阿的船上。随船送去的,还有他私通奥斯曼帝国、贩卖火器给北非海盗的全部证据——贵国国王陛下,想必很乐意亲自审问这位‘功勋卓著’的总督。”
阿方索浑身一颤,彻底瘫软在圈椅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