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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完了。
不是谈判完了。
是整个东印度公司在远东的根基,完了。
鄢懋卿不再看他,转身走向窗边。窗外,初夏的阳光正穿透云层,泼洒在黄浦江粼粼波光之上。一艘新造的福船正缓缓离港,船头挂着崭新的明黄色龙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对了,”他忽然开口,语气轻松得像在闲话家常,“前日松江府呈上来的折子,说是在金山卫附近打捞起一艘沉船残骸,船板上有佛郎机文字,舱底还存着半箱未启封的葡萄牙葡萄酒。我让匠人开了两坛,味道尚可。只是可惜……”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江面,声音渐低,却字字清晰:
“那船,本该载着我父母,驶向吕宋。”
满室寂然。
唯有江风穿窗而入,拂动案头一封尚未拆封的密函——火漆印上,赫然是大明内廷司礼监掌印太监的螭龙朱砂印。
信封右下角,一行蝇头小楷墨迹未干:
【懋卿吾儿,海晏河清,汝父在天之灵,可安矣。】
阿方索望着鄢懋卿挺直如松的背影,忽然想起幼时在里斯本修道院听神父讲过的东方寓言:一条青蛇蜕皮七次,终成蛟龙;蛟龙腾渊之时,不噬仇人,反衔其骨,葬于东海之滨,立碑曰“恩师”。
他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因为他终于明白,鄢懋卿要的从来不是复仇。
他要的是秩序。
是以血为墨、以海为纸、以王朝为砚,重新书写大明与世界的契约。
而佛郎机人,不过是那支蘸饱了墨的狼毫笔尖,最先被碾碎的毫锋。
许栋慢慢站起身,走到鄢懋卿身侧,与他并肩望向江面。
江风鼓荡衣袖,猎猎如旗。
“国公爷,”他声音沙哑,却异常平稳,“双屿港旧址,已按您的意思,拆了所有佛郎机炮台,填平壕沟,改建成三座灯塔。工匠说,塔顶琉璃罩子,夜里能照三十里。”
鄢懋卿颔首,未语。
许栋又道:“吕宋那边,第一批明商船队明日启航。领头的是泉州林家,船队里,有三十个孩子,最大的十二岁,最小的……六岁。都是当年满剌加血案里幸存下来的孤儿。”
鄢懋卿终于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悲悯,没有激愤,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告诉林家,”他淡淡道,“孩子不必学葡语。教他们识汉字,习《大明律》,熟读《海事通略》,三年后,每人领一份‘海引’,准其自募船队,赴果阿、马六甲、古吉拉特贩货。若有人欺凌,即报海贸督理司,我亲自督办。”
许栋重重应了一声:“是!”
袁叶月此时悄然走近,将一方素白丝帕递到鄢懋卿手中。
帕角绣着一株小小的、未绽的莲。
鄢懋卿垂眸,指尖抚过那朵青涩的莲苞,忽而道:“我幼时,母亲总说,莲生淤泥而不染,非因其高洁,实因根扎得深——深到能吸尽淤泥之毒,化为己用。”
他抬眼,望向远处海天相接之处,那里,一艘悬挂明黄龙旗的巨舰正劈开万顷碧波,驶向太阳升起的方向。
“所以,”他声音很轻,却如惊雷滚过每个人心头,“这海,从来就不脏。”
“脏的,是人心。”
“而我要做的,不过是……”
他顿了顿,将那方素帕收入袖中,转身面向阿方索,唇角微扬,眼底却无一丝温度:
“——把脏了的心,一颗颗,洗干净。”
窗外,黄浦江潮声如雷。
屋内,烛火无声爆开一朵灯花。
啪。
像一声迟到了十七年的,清脆耳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