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知夏怔住:“你……什么时候答应我的?”
“上个月,你月考前夜,在院子里背《赤壁赋》,背到‘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突然说,要是能有一声清越的调子,替你压住心慌就好了。”他顿了顿,声音很轻,“我就记下了。”
温知夏张了张嘴,竟一个字也接不上。那夜的月光、院中老桂的暗香、自己背错的“耳得之而为声”,全都潮水般涌回脑海。她只记得自己慌乱地翻书,却忘了当时陈拾安就坐在廊下石阶上,安静地削着一根青竹。
林梦秋默默松开了她的手,转而一把捞起肥猫儿抱进怀里,指尖用力揉着它后颈软毛:“喂,臭道士,这哨子能不能也给我做一个?”
“可以。”陈拾安点头,“不过……”
“不过什么?”
“你得先告诉我,你想用它吹什么。”他看着她,眼神澄澈如山涧初雪,“是想唤风,还是唤雨?是想叫醒一只懒猫,还是……想让某个人,听见你心里的声音?”
林梦秋抱着肥墨的手臂骤然一紧。猫儿不满地“喵”了一声,尾巴甩得像鞭子。
她没答话,只是把脸埋进肥墨蓬松的颈毛里,声音闷闷的:“……等我想好了再说。”
李婉音望着这一幕,笑意更深,却不再多言。她悄悄从随身的小布包里取出一枚青色小瓷瓶——瓶身素净,只在瓶底刻着一个极小的“栖”字。这是她昨晚熬了整宿,用新采的山野艾草、薄荷与云栖观后山崖缝里长出的野山参须熬制的醒神膏,专为今日备着。她知道,道观虽清幽,但山高风冽,知知和梦秋初来乍到,难免晕眩乏力。她把瓷瓶轻轻放在温知夏手边,指尖在瓶身上留了一道浅浅的暖意。
温知夏垂眸,看见瓶底那个“栖”字,忽然明白了什么。她没说话,只是将瓷瓶小心收进背包夹层,动作轻柔得像在安放一件易碎的珍宝。
车行至山脚,终于停下。车门“嗤”一声打开,山风浩荡涌入,带着泥土、松针与未散尽晨露的气息。众人下车,抬眼望去——
云栖观静静卧于半山腰,灰瓦白墙,飞檐如翼,檐角悬着的铜铃在风里轻响,叮咚,叮咚,叮咚……像一声声不紧不慢的召唤。
山门前的石阶已被岁月磨得温润,阶旁几株野生紫藤正盛放,垂下的花穗如紫色瀑布,在风里轻轻摇曳。石阶尽头,一位穿洗得发白道袍的老人负手而立,银发束在素色方巾里,面容清癯,目光却如古井深潭,平静地映着山光云影。
正是陈拾安的师父,云栖观主持——玄真道长。
他并未上前,只是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四人,最终在温知夏脸上停驻一瞬,又缓缓移开。那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审视,只有一种近乎慈悲的了然,仿佛早已预见今日所有人的到来,如同预见春雷之后必有新芽破土。
陈拾安上前一步,深深一揖:“师父。”
玄真道长抬手虚扶:“归山即归家,何须多礼。”他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山风,清晰落入每人耳中。
林梦秋仰头望着石阶,忽然拽了拽陈拾安袖子:“道士……这台阶,是不是比上次来多了?”
“没多。”陈拾安笑,“是你长高了。”
“胡说!我才没长高!”她不服气地踮脚,又迅速被温知夏拉住手腕,“别闹,梦秋,台阶滑。”
李婉音已挽起袖子,从背包里取出保温桶:“道长,我带了些新做的青团,还有野菜豆腐羹,您尝尝?”
玄真道长目光掠过她腕间露出的一截纤细手腕,以及手腕内侧一道极淡的、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旧疤——那是三年前她在西江边支摊卖茶时,被滚烫糖浆烫伤的印记。他眼中微澜不起,只温和道:“有劳施主费心。”
温知夏忽然开口:“道长,上次来,您说茶树第三排第七棵,结的茶果最甜。今年……开了花吗?”
玄真道长望向后山方向,目光悠远:“开了。花谢七日,果结如豆。再过半月,该采头茬春茶了。”
“那……”温知夏深吸一口气,山风灌满胸腔,“我能跟您学采茶吗?”
玄真道长终于真正笑了,眼角皱纹舒展如松纹:“自然可以。不过——”他目光转向陈拾安,“你得先过了拾安那一关。他若说你手稳,方可上树。”
陈拾安挑眉:“师父,您怎么又把我架火上烤?”
“非是烤你。”玄真道长目光扫过三人,“是让你教她们,何为‘心手相应’。茶芽嫩如初生,一掐一捻,皆需心静、气匀、手稳。若心浮,则芽断;若气躁,则叶萎;若手颤,则茶失其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