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时间的推移,阳光变得明亮起来,驱散了最后的水汽。
茶园里,四个身影在绿色的茶垅间缓缓移动。
一开始的新奇很快被重复劳动带来的疲惫取代。
长时间弯腰、抬手、专注地盯着小小的芽叶,对...
车轮碾过柏油路的节奏渐渐舒缓下来,窗外的高楼鳞次栉比地退后,取而代之的是连绵起伏的青黛山影。四月的风裹着新茶芽的微涩与野樱的甜香,从半开的车窗溜进来,在温知夏额前几缕碎发上轻轻打了个旋儿,又掠过林梦秋翘起的马尾尖儿,最后停在李婉音耳畔那枚小小的银杏叶耳钉上,微微震颤。
716路长途公交正驶离城市腹地,驶入云栖县界。车厢里人声渐稀,空调嗡鸣低沉如诵经,肥猫儿在温知夏膝头摊成一滩毛茸茸的暖团,肚皮随着呼吸缓缓起伏,嘴里还残留着半个没嚼完的饺子馅儿,小胡须沾着一点白面,睡得毫无戒心。
陈拾安靠在椅背上,目光掠过三张侧脸——知了正低头翻着一本卷边的《古代汉语词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书页边缘;梦秋把下巴搁在背包带子上,眼睛亮晶晶地盯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茶垄,手指悄悄在膝盖上画着什么;婉音姐则望着远处山腰处若隐若现的一角灰瓦,眉梢舒展,唇角微扬,像在等一个久别重逢的老友。
“快到了。”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投入静水的一颗石子,漾开一圈涟漪。
温知夏合上词典,抬头:“还有多久?”
“再过两站,转进盘山公路,十五分钟。”他抬手点了点车窗右下方——那里贴着一张泛黄的手写纸条,墨迹已淡,只依稀可辨“云栖观”三个字,“司机师傅每次走这条路,都会顺手贴一张。”
林梦秋立刻凑过去看:“哎?真的!这都贴多久了?”
“三年零四个月。”陈拾安笑,“去年清明我跟知知回来,还看见这张纸条,底下被雨水泡软了,我就撕掉重贴了一张新的。”
“你记得这么清楚?”李婉音轻笑。
“嗯。那天知知说,她第一次坐这趟车,就记住了这个‘云’字——因为司机师傅把‘云’字最后一笔拖得特别长,像一道云气飘在纸上。”他偏头看向温知夏,眼底映着窗外流动的山光,“她说,那是她见过最有灵气的字。”
温知夏耳根倏地一热,下意识去摸自己挂在脖颈上的旧木牌——那是她第一次来道观时,陈拾安亲手刻的,刻的是个小小的“云”字,刀痕稚拙,却温润如玉。她没说话,只是把木牌攥紧了些,指腹摩挲着凹凸的纹路。
林梦秋却没放过这丝微妙:“哎哟——臭蝉原来早就在心里偷偷记着道士的字啦?”
“谁、谁记他了!”温知夏猝然反驳,耳尖红得要滴血,“我是记那个字有灵气!不是记他!”
“哦——”林梦秋拖长调子,故意歪头去看李婉音,“婉音姐,你说是不是?”
李婉音掩唇轻笑,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片刻,忽而抬手,指尖温柔地拂过温知夏鬓边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知知啊,有些事呢,记着字,和记着写字的人,其实是一回事。”
车厢里一时静了半秒。
肥猫儿在温知夏膝头翻了个身,喉咙里滚出一声满足的呼噜。
就在这时,公交车猛地一个颠簸,车身向右倾斜,温知夏下意识伸手扶住前座椅背,掌心却触到一片微凉——是林梦秋搭在扶手上的手。她指尖一僵,正欲缩回,却被对方反手轻轻扣住。林梦秋没回头,依旧望着窗外,只是拇指在她手背上极轻地蹭了一下,像一片羽毛落地。
温知夏的心跳漏了半拍。
陈拾安的目光扫过交叠的手,又落回窗外。山势愈发陡峭,盘山路如一条灰白绸带缠绕青峰,远处云雾正悄然漫过山脊,将整座道观温柔地拢进怀中。他忽然想起师父昨夜在灯下说的话:“拾安,山门开着,不单为迎人,也为送人。可人来了,心若没落定处,纵使日日登阶,也不过是路过。”
他收回视线,指尖无声叩了叩膝头——那里静静躺着一枚小小的竹哨,是昨夜削好的。哨身尚未打磨光滑,留着新鲜竹节的棱角,吹响时声音清越,却稍显滞涩。就像有些话,明明已在喉间滚了千遍,却始终寻不到最妥帖的出口。
车子驶入最后一段弯道,山风骤然加大,掀动李婉音衣角。她伸手按住裙摆,目光却落在陈拾安膝头那枚竹哨上,眸光微动:“拾安,这哨子……是给谁做的?”
陈拾安一顿,坦然道:“给知知。她说想学吹笛子,但笛子太长,带着不方便。我便削了这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