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笋丝脆生生地翘着，木耳黑亮如墨玉，葱花翠得像刚从地里掐的。

“鱼香肉丝。”他说，“头锅，不加糖。”

赵伯一愣：“咋不加糖？”

“你血糖高，去年体检单子我还留着。”陈建国把筷子插回筷笼，“少放半勺白糖，多焖三十秒，醋多淋半勺，酸味压住甜，更醒神。”

赵伯怔了怔，忽然咧嘴笑了，眼角皱纹堆成菊花：“行啊建国，记性比我还牢！”

他坐下，接过周沫沫递来的粗瓷碗，里面是琥珀色的豌豆尖汤，浮着几点嫩黄蛋花。他喝了一口，咂咂嘴，又夹起一筷鱼香肉丝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停下，认真咀嚼，咽下去，才慢悠悠道：“嗯……少了点什么。”

陈建国正在擦桌，闻言手一顿。

周沫沫也停了手上的活，望着赵伯。

赵伯没看他们，仰头把汤喝完，抹了抹嘴，才说：“少了你婆娘站灶边盯火时候的眼神。”

这话像根针，轻轻扎进屋里安静的空气里。

陈建国没接话，只低头继续擦桌，毛巾在木纹上来回移动，发出沙沙声。周沫沫默默转身，去后面小院拎来一桶井水，哗啦浇进泡菜坛子边沿的陶槽里——那是李素云留下的老规矩，坛子四周得常年蓄水，隔绝灰尘，锁住味道。

水声淅沥，像一场无声的雨。

十一点刚过，巷口传来一阵喧闹。

是三个穿蓝布工装的年轻人，胸前别着“东风机械厂”的厂徽，领头那个头发剃得极短，左耳垂上钉着颗银亮的小钉子，手里晃着一串钥匙，叮当响。

“老板！来三份鱼香肉丝！多放辣！”短发青年一屁股坐在靠窗的条凳上，把钥匙拍在桌上，震得碗碟轻跳。

周沫沫应了一声，转身进灶间。

陈建国却没动。

他盯着那串钥匙看了几秒，忽然开口：“王建军，你妈前两天托人捎话，说你上个月工资条没寄回去。”

短发青年——王建军——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眨眨眼，挠挠后脑勺：“……啊？哦，那个……厂里发得晚，我忘了。”

“忘了？”陈建国把抹布搭在肩头，慢慢走近，“你妈肺气肿犯了，住院三天，花了八十二块六。你爸修自行车攒的私房钱全掏空了。你上礼拜还托人带了瓶酒回去？”

王建军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另外两个工友互相看看，谁也没接话。

陈建国没再追问，只从腰间解下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系上，又从墙钉上取下那把磨得锃亮的柳叶刀，拇指缓缓蹭过刀刃：“鱼香肉丝，三份。辣度照旧，但肉丝减半，青笋加倍——你们仨，一人一碗米饭，不够添。”

王建军张了张嘴，最终低下头，抠着桌角一处翘起的漆皮。

十一点四十，一个穿藏青中山装的男人走进来，拎着个黑皮公文包，皮面擦得能照见人影。他目光扫过墙上那块手写价目牌——“鱼香肉丝 元/份”，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同志，问一下，你们这店，执照齐全吗？”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最近市里在整顿个体餐饮，尤其对卫生、计量、定价这几块，查得紧。”

周沫沫正在舀汤，手顿在半空。

陈建国正往锅里倒油，油珠在锅底噼啪跳动。

他没回头，只把锅铲在锅沿磕了两下，金属声清越：“执照挂墙上第三排，左边数第七个框里。卫生许可证贴在后厨门后，计量器校验单在柜台底下第二格抽屉，定价依据是市商业局二月二十一号下发的《关于调整部分川菜指导价的通知》第三条第二款——您要是不信，我可以现给您背一遍原文。”

男人一怔，脸上那点居高临下的审视淡了几分。他略一迟疑，竟真踱到墙边，仰头去看那排玻璃相框。最左边第一个框里，果然嵌着一张盖着鲜红公章的营业执照，编号“渝南个食字83097”，发证日期是八三年十月十八日。

他看完，又绕到柜台，拉开第二格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张纸：一张泛黄的校验合格证，一张市卫生防疫站的消毒记录，还有一张手写的进货台账，墨迹未干，写着今早七点从蔬菜公司批发部购入青笋十六斤、泡椒八斤、猪里脊十二斤，单价、数量、经手人签名，一笔不苟。

男人合上抽屉，没再说话，只默默掏出钢笔，在随身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转身走了。

门帘晃了晃，风铃叮咚一响。

周沫沫长长吁了口气，手心全是汗。

陈建国这才关小灶火，转身从米缸里舀出三勺新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