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糙米,放进砂锅,加水,盖盖。他掀开锅盖看火候的时候,周沫沫才发现他后颈上有一道新结的痂——指甲盖大小,暗红,像是被什么烫的。
“爸……你脖子……”
“没事。”他摆摆手,“油星子崩的。”
可周沫沫知道不是。
她昨晚半夜起夜,看见父亲独自坐在院中竹椅上,面前小煤炉烧着半截炭,炭火将熄未熄,映着他侧脸。他手里攥着一把细铜丝,正一根根往砂锅底缠——那是李素云留下的老砂锅,锅底裂了道细缝,补过三次,每次都是用铜丝缠紧,再用蛋清调石灰泥糊缝。昨夜他缠的是第四次,铜丝勒进指腹,渗出血珠,他也不擦。
她没出声,悄悄退回屋里,把那页抄满生字的练习纸翻过去,在背面写道:“今日认字:韧。释义:柔软而结实,受外力作用时,形状改变而不易折断。”
中午一点,阳光终于刺破云层,斜斜照进灶间,落在那口老砂锅上。
锅里的饭快好了,米香混着炭火气息,在空气里缓缓流淌。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口。
门帘被一只纤细的手掀开。
来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上是一双半旧的圆口布鞋。她怀里抱着个褪色的蓝布包袱,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鬓角却已染上霜色。
周沫沫手里的锅铲“当啷”一声掉进盆里。
陈建国正弯腰舀水,听见声响,身子猛地一僵,水瓢悬在半空,水珠滴答、滴答,砸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门口那人没进来,只是静静站着,阳光勾勒出她瘦削的肩线,也照亮她眼中未落的泪光。
“素云……”陈建国声音哑得不像人声。
女人没应,只把怀里的蓝布包袱轻轻放在门边的矮凳上,解开系带。
里面是一叠纸。
最上面那张,是张泛黄的病历复印件,诊断栏写着:“慢性阻塞性肺疾病晚期,合并重度营养不良”,落款是市二院,时间是八三年十二月十七日。
下面压着一沓信纸,字迹清秀,却有些颤抖:“建国:若你见此信,我已不在。莫寻,莫哭。只求你一件事——替我把‘蜀香阁’的灶火,续满三十年。三十年后,若沫沫愿接手,便教她认全三百六十五道川菜谱;若不愿,便关了它,换家安稳营生。我走前,把所有老方子誊了三份:一份烧了祭我,一份埋在院中桂花树下,一份……留给你。”
信末没落款,只画了一朵简笔的栀子花。
陈建国没碰那叠纸。
他慢慢直起身,走到门口,隔着半尺距离,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那眉眼,那鼻梁,那唇角微微上扬的弧度,分明就是李素云。
可李素云三年前就死了。
他抬起手,指尖离她脸颊只有半寸,却不敢再往前。
“你……”他喉咙发紧,“你是谁?”
女人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我是李素云的妹妹,李素秋。”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灶台、砂锅、墙上那张营业执照,最后落在周沫沫脸上,眼神温柔而歉疚:“沫沫,这些年……苦了你了。”
周沫沫没说话,只是慢慢蹲下身,把掉在地上的锅铲捡起来,用围裙擦了擦,然后走到灶边,揭开砂锅盖。
白雾腾起,裹着浓香扑面而来。
她舀起一勺饭,盛进粗瓷碗,又夹了一大箸鱼香肉丝盖在上面,肉丝油亮,青笋脆嫩,泡椒红得灼人。
她端着碗,走到李素秋面前,双手奉上。
“姨。”她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您尝尝。这是按我妈的方子做的。火候,我掐着表;盐量,我用小勺量;连淋醋那一下的‘滋啦’声……我都练了七十三遍。”
李素秋怔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长高了、瘦了、眼神却比从前更亮的姑娘,看着她围裙上沾的面粉、指尖的薄茧、腕骨凸起的弧度,忽然抬手,用袖口飞快擦了一下眼角。
她接过碗,没吃,只是捧着,低头闻了闻。
然后,她从蓝布包袱最底层,取出一个牛皮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小包干制的栀子花瓣,还有一张折叠整齐的纸。
“姐走前,让我把这个交给你。”她把纸递给陈建国,“她说,等灶火重新旺起来那天,再打开。”
陈建国双手接过,手指微抖。
他没急着拆,而是把纸小心贴在胸口,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灶膛里炭火噼啪一响,火星跃起,映亮他眼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