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右手执刀斜斜切入,刀锋游走如笔走龙蛇。三刀之后,腊肉片成蝉翼薄透,肥肉部分呈半透明琥珀色,瘦肉纹理如丝缕金线——正是孔派秘传的“三叠云”切法。
“这刀工……”江华国瞳孔微缩。
乐明没答话,将腊肉片平铺在青花碟中,转身从后厨端出个砂锅。揭开盖子,热雾蒸腾,锅里是熬得浓稠的糯米甜烧白,表面卧着颗颗饱满龙眼肉,糖汁在火候精准控制下凝成琉璃状琥珀膜,轻轻一碰,颤巍巍抖动。
他夹起一片腊肉,蘸了蘸甜烧白边缘溢出的糖汁,送入口中。
咸鲜与甘甜在舌尖轰然炸开,腊肉脂香被糖衣温柔包裹,肥而不腻,瘦而不柴,盐霜的微涩恰似画龙点睛。嚼到第三下时,一丝若有似无的酒糟香浮上来——是腊肉腌制时渗入的魂魄,此刻被甜烧白的暖意彻底唤醒。
“好。”乐明咽下最后一口,喉结微动,“真好。”
他忽然抬头,目光灼灼看向江华国:“严主任现在在哪?”
“在……在国营饭店后院库房整理旧账。”江华国下意识回答。
乐明抓起挂在门后的军绿色棉袄往身上一套,抄起那碟腊肉和砂锅就往外走。赵孃孃忙递来伞:“下雪路滑!”
“不用。”乐明摆摆手,身影已没入雪幕。他走得极快,棉袄下摆被风掀起,露出里面洗得发软的蓝布褂子——那是去年夏天在肖磊培训基地实习时,曾安蓉亲手缝的,领口还绣着歪歪扭扭的“周”字。
苏稽国营饭店后院,库房铁门锈迹斑斑。乐明推开虚掩的门,冷气裹着陈年纸张霉味扑面而来。严文背对着门蹲在墙角,正用抹布擦拭一只铜质老式电风扇。他听见动静没回头,只把抹布拧得更紧,水珠滴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严主任。”乐明把砂锅和腊肉放在堆满账本的木桌上。
严文肩膀几不可察地一僵,慢慢转过身。他眼眶青黑,头发乱糟糟支棱着,工装裤膝盖处磨出了毛边,手里那块抹布湿漉漉滴着水,像他此刻悬在半空的心。
乐明没说话,揭开砂锅盖。甜烧白的甜香瞬间压过了霉味。他夹起一片腊肉,蘸了糖汁,递到严文面前。
严文盯着那片薄如蝉翼的肉,喉结上下滚动。他没接,反而从怀里掏出个铁皮饼干盒,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张粮票,面额从五斤到五十斤不等,最上面压着张折痕深刻的申请书,标题是《关于辞去苏稽国营饭店主任职务的请示》。
“周老板,”他声音沙哑,“这腊肉,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批亲手腌的。往后……怕是再没资格碰灶台了。”
乐明把腊肉收回,搁回碟中。他弯腰捡起地上一张散落的旧菜单,纸页泛黄,油渍浸透字迹,但“干烧岩鲤”四个字仍清晰可见。他指着菜单右下角一行小字:“‘严文师傅主理,1978年’——这行字,比你辞职信上的日期还早六年。”
严文猛地抬头。
“去年腊月廿三,我也在这库房见过你。”乐明声音平静,“你蹲在这儿修冰柜,手被冻疮裂开的口子流血,还非要把最后一块冰块抠出来,说‘明天职工食堂要用’。”
严文手指无意识抠进掌心。
“苏稽国营饭店不是你的错。”乐明把菜单轻轻放回桌上,“是时代在变,菜谱在变,连灶王爷都要换新神像了——可有些东西不该变。”
他忽然抬手,指向库房深处。那里堆着几个蒙灰的樟木箱,箱盖缝隙里透出暗红绸缎的色泽。
“记得这些吗?”乐明问。
严文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呼吸一滞。他踉跄几步扑过去,掀开最上面箱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数十套老式川菜厨师服,靛青布料,铜扣锃亮,每件衣襟内侧都绣着名字:周卫国、孔国栋、郑强、夏瑶……还有他自己名字下方,一行小字:“苏稽国营饭店第一届厨师进修班结业纪念,1965年”。
“孔派八代弟子,”乐明走到他身后,“当年是你把第一批学员名单交到曾师叔祖手上的。名单上第七个名字,叫周砚。”
严文手指颤抖着抚过那些名字,最终停在“周砚”二字上。针脚细密,墨色沉郁,像一道尚未愈合的旧伤。
“你教过我切姜丝。”乐明忽然说,“我十六岁第一次来饭店实习,手抖得切不成形,你站在我身后,左手按着我手腕,右手握着刀柄,带我一刀一刀练了整整三天。后来我问你为什么这么严,你说——”
严文闭上眼,声音哽在喉咙里:“……说灶台不是讲情面的地方。火候差一分,味道失千里;人心差一毫,传承断万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