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府很大,家族子弟也很多,都住在一个地方,日常抬头不见低头见,关系也比较紧密。
荀彧之子有六人,如今只剩下年龄最小的荀顗一人。
荀顗的下一辈,他自己无子,而侄儿荀甝、荀霬已经去世,侄儿荀寓...
青州刺史府后衙的桐油灯烧得半干,灯芯噼啪一爆,溅出一点焦黑星子,正落在案头那封尚未拆封的密报上。火苗舔了纸角一瞬,又被侍从慌忙用镇纸压灭——纸边卷起焦黄卷须,像一条垂死挣扎的枯虫。
谢玄坐在灯下,未着冠,乌发松散束于脑后,一袭素麻常服,袖口沾了墨迹,右手三指指腹泛着青白薄茧。他没看那封信,只盯着自己左手——小指第二关节处一道旧疤,是永和十二年在琅琊山猎狼时被獠牙撕开的。那时他还是个不识愁滋味的少年郎,骑烈马、挽强弓、笑骂由心,连父亲谢安皱眉说“玄儿太躁”,他也只当耳旁风。
如今他静得像一尊石佛。
窗外忽有急促脚步踏过青砖,停在阶下。是谢琰,他长兄谢据之子,比谢玄小两岁,眼下青黑浓重,腰间佩剑未解,显是刚从城外大营策马疾归。
“叔父已遣人赴建康。”谢琰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锤,“说是‘青州粮储丰裕,流民安置妥帖’,又添了一句——‘兖州乱匪不过癣疥,不足劳天听’。”
谢玄终于抬眼。烛光跃入他瞳中,不是温润如玉的谢家子弟该有的清光,倒似寒潭底下翻涌的暗流。“癣疥?”他舌尖轻轻碾过这两个字,像在试刀刃是否还锋利,“兖州八县,七月至今无雨,井涸河裂,官仓存粟不足三万石,而流民涌入青州者,已逾七万。”
谢琰喉结滚动,没接话。他知道叔父说得没错。更知道那封密报里写的是什么:东阿县令张邈私开官仓,以陈米掺沙赈灾,饿殍浮于汶水;高平郡守王坦之默许豪强圈占流民营地,强征壮丁修其别业;而兖州刺史庾希,正于曲阜孔庙设宴,邀儒生三十人,辩《周礼》中“荒政十二”之真伪——辩得唾沫横飞,酒爵未空。
“张邈是我荐的人。”谢玄忽然道,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日饭食咸淡,“他中举那年,我在国子监任助教,见他策论写‘仓廪实而知礼节’,字字筋骨铮铮,便亲书荐信,送至吏部。”
谢琰怔住。他想起去年冬,张邈来青州述职,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葛布袍,袖口磨出了毛边,却将三万石军屯余粮尽数调拨给东阿饥民。那时谢玄还赞他“有古循吏之风”。
可如今,东阿县衙后墙根下埋着十七具童尸,皆因抢食掺沙米而腹胀暴毙。仵作验尸簿上盖着张邈朱印,墨迹未干。
“他变了。”谢玄指尖叩了叩案面,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不是一夜之间变的。是日日低头,次次妥协,回回头,发现身后已无退路,只剩一条道走到黑。”
灯焰猛地一缩,映得他侧脸忽明忽暗,竟有了几分杀气腾腾的轮廓。
谢琰下意识按住剑柄:“叔父……可是要动他?”
谢玄没答。他起身踱至窗前,推开半扇木棂。夜风裹着尘土与腐草气息扑面而来。远处城西流民营方向,几点微弱火光在黑沉沉的旷野里浮动,像几粒将熄未熄的星子。那里没有官府的粥棚,只有几处私设的“义舍”,挂的是“琅琊王氏”的旗号——王导嫡孙王珣所立,每月初一十五施稀粥两碗,另收五文钱“香火费”。一碗粥里能数清三粒米,而五文钱,够买半升糙米。
“琅琊王氏。”谢玄喃喃道,嘴角竟牵起一丝极淡的笑,“好一个‘义舍’。”
他转身,自案底取出一只黑漆匣子,掀开盖,里头静静躺着一枚铜符——非官制,非军符,形制古拙,正面铸“猛虎出柙”四篆,背面阴刻“永和十五年秋,谢氏玄私造”。铜色幽沉,边缘磨损得厉害,显然经年摩挲。
谢琰呼吸一滞:“这……是当年琅琊山猎虎时……”
“不错。”谢玄将铜符搁在掌心,缓缓合拢五指,“那日我射中猛虎左目,它临死反扑,咬断我小指半截——你祖父谢鲲当时就在崖上,说此虎乃青州祸根,杀之则凶气散,吉兆生。可后来呢?”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下去:“后来朝廷嘉奖我‘勇毅果决’,擢为北中郎将参军事;琅琊山方圆百里划为谢氏汤沐邑;而那只虎的皮,制成一张大榻,摆在谢安公书房。每日清晨,祖父坐于其上,手执《庄子》,听门生讲‘齐物论’。”
谢琰额角沁出细汗。他懂了。那虎从未死。它只是剥了皮,换了一副骨头,蹲在朝堂朱雀门内,蹲在尚书台的奏章堆里,蹲在每一座朱门高户的影壁之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