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李亮不再多言,翻身上船。官船离岸,桨声复起,搅碎一江晨雾。周峻呆立原地,手中缰绳滑落,任由坐骑低头啃食岸边衰草。他忽然想起昨夜军报里一句轻描淡写的附注:“蔡洲水寨昨夜遭‘水匪’突袭,火起三处,疑有内应。”——那时他只当是寻常盗案,如今再想,那“水匪”驾的分明是荆州水师制式楼船,船帆上隐约可见褪色的“石”字旗角……
蔡洲堡内,哭声终于断续响起。
是幸存的厨娘,在柴房角落被亲兵发现。她蜷在灶膛余烬旁,怀里死死搂着一只陶瓮,瓮中盛着半瓮冷粥,粥面浮着几粒干瘪的枣子——那是蔡信幼子昨夜睡前讨要的夜宵。厨娘右臂被砍去半截,断口参差,却无血涌,只凝着紫黑淤块。她浑浊的双眼望着祠堂方向,嘴里反复喃喃:“小少爷要吃枣……小少爷要吃枣……”
亲兵不忍,解下外袍裹住她,欲抱起送医。她却突然剧烈挣扎,嘶声道:“别动瓮!小少爷要吃枣!”话音未落,喉头一哽,喷出一口黑血,头一歪,再无声息。那陶瓮滚落于地,裂开一道细缝,几粒枣子骨碌碌滚进血泊,像几颗凝固的暗红眼睛。
消息传至襄阳都督府时,杨容姬正在书房伏案。
窗外玉兰初绽,一枝探入窗棂,花瓣沾着晨露,晶莹剔透。他搁下狼毫,指尖蘸了砚池残墨,在案头宣纸上随意勾勒——不是地图,不是兵阵,而是一株玉兰,花瓣舒展,蕊丝纤细,墨色由浓转淡,竟透出几分清绝。画毕,他取过镇纸压住,又唤人取来一碟蜜渍梅子,拈起一枚含入口中。酸甜在舌尖化开,微微涩意随后浮起,恰如这襄阳城的滋味。
李亮入内,未禀细节,只将周峻书信呈上,又简述蔡洲情形。杨容姬听罢,只问一句:“蔡信尸首,可寻到了?”
“寻到了。”李亮垂目,“在祠堂东厢暗格之后。他临死前似欲拆墙,指甲尽碎,墙灰混着血糊了半面墙壁。暗格内……有一方铜印,印文‘荆州别驾’。”
杨容姬眸光微闪,随即颔首:“好。铜印收好,勿令外泄。蔡信既僭越州牧仪制,私刻别驾印信,此乃十恶不赦之罪。拟文告,即刻发往各郡县——蔡氏通敌叛国,图谋不轨,罪证确凿,满门抄斩。唯念其曾为汉室旧臣之后,留全尸,准葬于蔡洲祖茔,不设碑,不立祀。”
李亮心头一凛。这处置看似宽宥,实则毒辣至极:蔡氏百年基业,最重门第宗法。不准立碑,便是削其宗籍;不许设祀,等于断其香火。蔡洲祖茔虽在,却成孤坟荒冢,日后子孙若想认祖归宗,反要跪拜仇家圈定的“罪人”之墓。此等诛心之刑,比凌迟更甚。
“遵命。”李亮领命退下。
门扉合拢,杨容姬独自静坐片刻,忽而起身,踱至书架前,抽出一卷《汉书·地理志》,翻至“南郡”条,手指在“蔡洲”二字上缓缓摩挲。指尖所触,纸页微糙,似有无数细小凸起——那是前人批注时反复描摹留下的墨痕,层层叠叠,竟将“蔡洲”二字磨得微微凹陷下去。
他久久凝视,忽而低笑一声,笑声极轻,却震得案头玉兰瓣簌簌飘落。
窗外,晨雾彻底散尽,阳光刺破云层,泼洒在襄阳城头。新刷的赭红墙砖灼灼生光,映着城下汉江粼粼波光,竟似一条赤练缠绕青龙。江风浩荡,吹得城楼旌旗猎猎作响,旗面上那个巨大的“石”字,墨色淋漓,仿佛刚从血里捞出来,正随风鼓荡,欲破空而去。
申时三刻,都督府门前聚起黑压压人群。
荆州各大豪族——庞、蒯、习、马、向、邓……凡能叫得出名号的,皆遣家主或世子亲至。他们衣冠楚楚,面色肃穆,袖中却各自攥着厚厚一叠田契、房契、山林契,纸边已被汗水浸软。有人强作镇定,手指却无意识捻着腰间玉珏,将温润古玉搓得滚烫;有人频频拭额,帕子湿透,却不敢抬袖擦汗,唯恐露出腕上新添的勒痕——那是昨夜被家仆死死按住手腕时,铜镯硌出来的紫印。
府门大开,蔡家立于阶下,身后是数十辆牛车,车上堆满蔡洲缴获的财物清单:金锭二百三十斤,银饼一千六百枚,蜀锦三百匹,吴绫五百端,还有沉甸甸的几箱铜钱,钱范赫然在列。蔡家一身素服,腰系麻绳,面色灰败,连眼神都黯淡下去,活似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孝子。
杨容姬未升堂,只于二门内廊下设一竹榻,斜倚其上,手中把玩一枚蔡洲搜出的鎏金骰子。骰子六面,皆刻“一”字,沉甸甸压手。
“诸位。”他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人耳中,“蔡洲之事,诸君想必已知。石某忝居都督之位,守土安民,责无旁贷。然匪患不除,襄阳难宁。今日请诸君来,非为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