蒯茹感受到了莫大的屈辱，匆匆忙忙跑回自己的卧房，就看到父亲蒯钧正坐在桌案前发呆。

看到蒯茹进来，他一脸惊讶问道：“你怎么回来了？石虎对你不动心？他可是个好色之徒啊。”

蒯茹心虚的不敢与蒯钧...

襄阳城南，汉江水波不兴，晨雾如纱，裹着湿冷的寒气浮在江面。天光初透，江上已有几叶扁舟摇橹而过，船头挑着半熄的灯笼，映着灰白水面，像几粒将熄未熄的星子。岸上芦苇丛里，偶有野鸭扑棱飞起，翅尖划开薄雾，惊起一串细碎水声。

蔡洲方向却静得异样。

往日此时，蔡洲渡口早已人声鼎沸：运粮的牛车碾过青石板，婢仆挎篮提瓮来往于堡门与码头之间，渔舟卸下银鳞满舱的鳊鱼，商贩吆喝着新到的吴绫与蜀锦。可今晨，渡口空荡，栈桥朽木吱呀轻响，仿佛被风推着，又像被血浸透后失了筋骨的呻吟。几只乌鸦蹲在旗杆顶上，歪头打量着蔡家堡的方向——那座曾以青石结角、飞檐翘角耀武扬威的巨堡，此刻沉默如冢，黑黢黢的轮廓沉在雾里，像一具被剜去眼珠的骷髅。

雾未散尽，一艘官船已逆流而至。

船头立着李亮，披玄色大氅，腰悬环首刀，刀鞘未出，却已压得江风不敢近身。他身后两列亲兵，甲胄未亮，却皆佩双刃：左手短戟，右手长槊，戟尖微垂，槊锋斜指，肃杀之气凝成一线，劈开浓雾。船靠岸时，橹声骤歇，连水波都似屏息三息。

李亮踏阶而下，靴底碾过湿滑青苔，发出细微裂响。他未入堡，只在堡门外驻足，抬手一挥。身后亲兵分作两队，一队持火把入内清点尸首，一队沿墙根搜检血迹、箭镞、断刃、撕裂的襦裙碎片。有人从祠堂门槛下抠出半枚嵌金铜扣，背面阴刻“蔡信”二字；有人自枯井捞出一只绣鞋，鞋尖缀珍珠三粒，鞋帮绣并蒂莲，莲心尚染暗红——那是蔡信嫡女昨夜被拖走前挣脱的左足之履。

李亮未看一眼。

他只仰面，望向蔡家堡正门上方那方黑底金字匾额：“忠厚传家”。字迹遒劲，墨色犹新，是去年冬至蔡永亲手所题，用的是建安松烟墨，掺了蔡氏祖坟旁老柏脂。如今匾额右下角裂开一道细缝，像被谁用指甲狠狠掐过。

“报！”一名亲兵小跑而出，单膝跪地，“祠堂内牌位尽数倾覆，唯蔡瑁灵位端坐正中，香炉翻倒，灰烬泼洒其上，形如血泪。”

李亮颔首，声音低而平：“记下。蔡瑁灵位未动，香灰覆面——此非乱贼所为，乃蓄谋之证。”

话音未落，远处驿道尘土扬起，十余骑奔至。为首者正是陆抗帐下参军周峻，青衫未换，却已汗透重衣，马鞍旁挂着的革囊滴着水，不知是露水还是冷汗。他翻身下马，几步抢至李亮面前，未及整冠，先拱手急道：“李司马！陆将军闻蔡洲惨事，震怒非常！已遣快马八百里加急驰报建康，另命末将携书信面呈都督——”

他双手奉上一封火漆封缄的素笺，漆印是青鸾衔芝纹，盖得极深，几乎陷进纸背。

李亮却未接。

他侧身让开半步，目光扫过周峻身后诸骑：“诸君一路辛苦。然蔡洲之事，都督已有明断——昨夜匪徒劫掠，杀人越货，焚毁宗祠，掳走男丁百二十七口，女童十六，婢妾四十九，余者皆斩。尸身已验，首级清点无误，库房账册封存待查。尔等若为吊唁而来，可入堡祭拜；若为问罪而来……”

他顿了顿，伸手自怀中取出一卷绢帛，展开尺许，露出其中朱砂批注的蝇头小楷：

“……查实蔡氏私通吴营，暗售军粮于江陵守将，伪作商船，每船载粟三百斛，三年共计七十二船。又纵容部曲劫掠宜城民户，私铸五铢钱六万贯，钱范藏于蔡洲北滩芦苇荡第三处枯井……”

周峻脸色霎时惨白如纸。他身后诸骑亦齐齐僵住，有人喉结滚动，竟发出咕咚一声。

李亮将绢帛缓缓卷起，塞回怀中，这才伸手接过那封青鸾笺，指尖在火漆印上轻轻一叩：“陆将军忠义，都督亦感佩。然襄阳境内，自有法度。此笺，李某代都督收下。至于如何回复……”

他忽然一笑，那笑极淡，如雾中掠过的雁影，转瞬即逝：“请周参军回禀陆将军——石某不日将亲赴江陵，登门谢罪。若江陵城头，肯为石某悬一盏迎客灯，石某必携蔡洲缴获之‘吴军密函’原件，当面呈阅。”

周峻嘴唇翕动，终究一个字也未能吐出。他身后一名年轻校尉忍不住低声道：“都督岂敢……”

李亮目光如电射来，那校尉浑身一颤，后半截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觉脖颈处似被刀锋贴着刮过，冷汗涔涔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