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

他放下药碾，转身进屋。片刻后出来，手中已多了一把紫檀柄拂尘。拂尘丝洁白如雪，却不见半分烟火气。

他缓步至门前，伸手，拉开了那扇斑驳的榆木门。

门外站着一人。

不是魏延，不是陈祗，亦非任何军中将领。

是个女子。

她约莫二十七八岁，身形高挑，着一身素净月白曲裾，发髻松挽，仅簪一支银杏木钗。面容不算绝色，却有种奇异的张力——眉如远山含黛，眼似寒潭映月，鼻梁挺直，唇色极淡，嘴角天然微翘，似笑非笑，似讽非讽。

最摄人的，是她的右手。

那只手并未垂在身侧，而是搁在腰间一柄短剑的剑柄上。剑鞘是黑鲨皮所制，毫无装饰，唯在鞘尾镶嵌一枚小小的、暗红色的石头，形如凝固的血滴。

王衍看着她，拂尘垂落，声音温和如常：“阿蘅来了。”

女子颔首，目光扫过院中梨树、竹笼、药碾，最后落在王衍缺指的左手上：“王公的药，还剩几副？”

“三副。”王衍侧身，“请进。”

女子跨过门槛，鞋底未沾半点泥尘。她走过梨树下时，一瓣落花悄然坠于肩头，她竟未拂，任其停驻。

进屋落座，婢女奉上清茶。女子端起盏，未饮，只以指尖轻叩杯沿，发出极轻的“嗒”一声。

王衍坐在她对面，双手交叠于膝上，姿态松弛，眼神却锐利如针：“阿蘅此来，非为问药。”

“自然。”她终于抬眼，目光如刃，“我来问‘周章’。”

王衍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

茶盏水面，涟漪微漾。

“周章”二字出口，满室药香忽如潮水退去，只余下一种难以言喻的、铁锈般的腥气。

女子搁下茶盏，右手依旧按在剑柄上，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魏延臂上伏蛰已醒。他今日在铜雀台，点名要见李景。”

王衍沉默片刻，忽而低笑：“李景？那个被刘琨砍断三根肋骨、又亲手剜出半片肺叶的疯子？”

“正是。”女子道，“李景的肺叶，是魏延用‘青囊术’续上的。当年在并州，魏延为救他，七日七夜未合眼，以金针渡穴，引地火之气入其膻中，才吊住一口气。李景醒来第一句话是：‘魏兄，我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把刀。’”

王衍眼中掠过一丝极深的疲惫：“所以魏延今日召他，是要……铸刀？”

“不。”女子摇头，“是要开锋。”

她顿了顿，目光如冰锥刺向王衍：“王公，你当年在洛阳，亲口答应过先帝——魏延可为刃，不可为柄。如今柄在谁手？”

王衍缓缓闭目。

窗外，梨花无声飘落。

许久，他睁开眼，眼中已无波澜，只有一片荒芜的平静：“柄不在人手，在时势。阿蘅，你可知‘周章’二字，本是《周礼》中记载的‘夏官’官名，掌邦国征伐、车马、弓矢之政？”

女子点头。

“可《逸周书》另有异说。”王衍声音渐沉，“‘周章者，周而复始，章而复乱。’天下将定而未定，定者欲守成，乱者欲开新——二者相激，必生雷霆。魏延是雷，你是电，而我……”他苦笑，“不过是引雷的铜柱，注定要被劈得粉身碎骨。”

女子静静听着，忽然道：“王公，若魏延真成了那柄开锋的刀，第一个要斩的，会是谁？”

王衍未答。

他抬手，指向窗外——那里，是邺城皇宫的方向。

女子顺着望去，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终于凝成一道冰冷的弧线。

她霍然起身，月白曲裾旋开，如一朵骤然盛放又瞬息凋零的昙花。

“好。”她道，“那我便去告诉他——李景的肺叶里，还埋着一枚铜钉。钉上刻着三个字：**琅琊令**。”

王衍面色骤然惨白。

女子已走到门口，手扶门框，背影纤细却如一柄出鞘未尽的剑。

“对了，”她头也未回，声音清冽如泉，“昨夜子时，西苑马厩失火。火灰里那截柘木箭杆……是我让人放的。”

王衍猛地抬头。

女子终于侧过半张脸，眼中寒光凛冽：“潘滔查不出真相。因为真相就是——那箭杆，本就是从琅琊王府库房里取出来的。”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

“永嘉七年，司马越为夺司隶兵权，密令潘滔构陷时任校尉的荀藩，所用证物，正是这批柘木箭杆。一模一样，连年份刻痕，都是潘滔亲手所刻。”

“王公，你说……若这案子真查下去，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