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条命,是因他知道——蔡氏若死绝,荆州再无人敢信朝廷新政。”
话音未落,洲北忽起喧哗。原是蔡家护院见少主安然归来,胆气复壮,竟举着锄头耙子冲出柴门,高喊“护庄保田”。陆抗麾下前队百人立刻列盾成墙,长戟斜指,铁甲相击之声铿然如雷。
就在此时,江上传来三声锣响——铛!铛!铛!
不是蔡洲方向,而是上游!
众人惊顾,只见江面浓雾裂开一道缝隙,十余艘楼船破雾而出,船头皆悬“晋”字大纛,甲板上弓弩手满弓待发,箭镞映着初升朝阳,寒光如雪崩倾泻。最前一艘船头立着石守信,玄甲红袍,左手扶栏,右手轻叩船舷,节奏竟与方才洲上水鹞子沉江之声分毫不差。
陆抗仰首望去,石守信亦正俯视而来。两人目光隔江相撞,竟似有金铁交鸣之声。
石守信忽抬右手,五指张开,继而缓缓收拢,握成拳头。
陆抗沉默片刻,忽对副将道:“传我将令——左营甲士,卸甲!弃械!入滩列队!”
副将骇然:“都尉?!”
“这是军令。”陆抗声音平静无波,“另遣快马报都督:陆抗率部五百,已奉命缴械,现于蔡洲滩头听候处置。另……”他略一停顿,目光扫过青衫少年手中那柄断岳剑,“请都督允蔡琰随军,充任文书佐吏。”
副将浑身一震,终于明白过来——所谓“假扮水贼”,从来就不是真要杀人。石守信要的,是陆抗亲手砸碎自己最后一点体面,是让全荆州看见:连陆抗这样的降将,都甘愿在蔡洲滩头解甲跪拜,那么新政之下,谁还有资格谈祖荫、论资历、倚仗朝中人脉?
石守信在楼船上负手而立,见陆抗麾下士卒果然纷纷解甲掷地,铁甲坠泥之声连成一片闷响。他轻轻颔首,忽对身旁李亮道:“去把蔡永请来。”
李亮领命而去。不到半刻,蔡永乘小舟登洲,锦袍未换,发髻却歪了半边,显然是仓促起身。他跳下船便扑到石守信面前,重重叩首:“都督神机!陆抗果真俯首!小人愿献蔡氏私库账册十二匣,内载历年田产、佃户、借贷、盐铁往来明细,一字不虚!”
石守信却看也未看他,只盯着陆抗:“陆都尉,你既已缴械,按例当削职查办。不过……”他抬手一指蔡琰,“本督观此子眉宇有正气,且通律令,即日起,擢为襄阳都督府法曹佐吏,专理屯田讼案。你可服?”
陆抗单膝跪地,甲胄未着,仅着素白中衣,发带已散,长发垂落肩头:“末将……服。”
“好。”石守信终于展颜,“既服,便随本督登船。今日午时,襄阳城南校场,当众宣读《蔡洲新政十六条》。你与蔡琰,一左一右,立于本督身侧。”
蔡永闻言,额上冷汗涔涔而下——他原以为只需陆抗杀人灭口,便可全身而退。却万万没料到,石守信竟将陆抗与蔡琰并置一处,一个代表军权归附,一个象征士族投诚,新政的合法性,便在这二人并肩而立的一瞬,彻底钉入荆州大地。
午时将至,襄阳城南校场早已人山人海。石守信端坐高台,身侧左为束发素衣的陆抗,右为青衫执卷的蔡琰。台下百姓挤得水泄不通,有扛锄头的农夫,有挎竹篮的老妪,更有数十名被强征来的本地豪强,个个面色如土。
石守信展开一卷素帛,声音清越,穿透全场:“第一条:蔡洲及周边十里,划为‘新政示范田’。原蔡氏田产,三成充官仓,三成授无地贫民,四成留作屯田。佃户免三年租,五年内不得转卖田契……”
话音未落,台下忽有人嘶声高呼:“我等耕种三十年,田契在手,凭甚说收就收?!”
石守信目光如电扫去——是个五十许老农,手拄拐杖,杖头磨得油亮。
“你姓甚名谁?哪年签的田契?”石守信问。
“王癞子!太康二年签的!”老农挺起胸膛,“契约上写得清清楚楚,‘永佃永耕’!”
石守信点头,忽对蔡琰道:“取《蔡氏永佃契》原本。”
蔡琰捧出一卷泛黄竹简,当场诵读:“……永佃永耕,子孙承继,官府不得夺。然,契末有朱砂小字——‘若遇军政急务,官府有权征用,租银加倍补偿’。此朱砂,乃蔡永亲批,印鉴俱全。”
老农顿时哑然。
石守信朗声道:“诸位听真——新政不是夺田,是正契!过去三十年,蔡氏以‘永佃’之名,行兼并之实,一亩地收三份租,佃户生子不敢报官,怕多一口人多一份租!今日起,所有田契重审,伪契焚毁,真契加盖官印,租率定为三成,超收者,罚没田产!”
台下轰然。有人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