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笑,更多人呆立如木。
石守信又道:“第二条:蔡洲劳改营,即日开工。蔡氏私养水鹞子、打手、账房共二百三十七人,尽数入营,修汉江堤坝。五年期满,授田二十亩,免赋三年……”
“第三条:襄阳设义学十所,凡贫家子弟,读书免束脩。蔡氏藏书楼七万卷,即日起移交官府,择善本刊印,分发各州……”
“第四条:凡举报豪强匿田、藏奴、私铸者,赏绢十匹,授‘义民’匾额……”
一条条新政如惊雷滚过校场。当念到第十六条——“今后凡有诉状,可直递都督府信访衙门,三日内必有回音。若地方官压案不办,信访衙门可越级提审,涉案官员,先褫职,后究罪”——台下猛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哭嚎。
那是被豪强欺压二十年的寡妇,那是被夺田产的孤儿,那是被强征为私兵、家中老母饿毙的壮丁……哭声里没有悲切,只有劫后余生的战栗。
石守信静静听着,直到哭声渐歇,才缓缓道:“有人问我,为何不杀蔡永?”
他目光扫过台下噤若寒蝉的豪强们:“因为杀一人,易。安一州,难。今日我若砍了蔡永,明日便有张永、李永、王永……你们会说,石守信暴虐,新政是虎狼之政。可今日我留他一条命,让他亲手交出账册、田契、私兵名册,再让他跪在校场边上,看着新政一条条落地——这才叫釜底抽薪。”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新政不是刀,是犁!犁开千年冻土,才能长出新苗!你们信不信?”
台下寂静一瞬,忽有一个孩童脆生生喊:“信——!”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最后汇成洪流:“信——!!”
石守信仰天大笑,笑声震得高台木柱嗡嗡作响。他忽然解下腰间佩刀,“呛啷”一声掷于台前青砖之上,刀身颤动,映出他眼中灼灼烈焰:“此刀名‘破陈’,今日起,悬于信访衙门正堂——凡有冤屈者,可击此刀三响,刀鸣不绝,本督必亲审!”
话音未落,台下一人排众而出,竟是先前那老农王癞子。他扑通跪倒,额头触地,咚咚有声:“都督!小老儿……小老儿斗胆求一事!”
“讲。”
“求都督准许……准许小老儿,第一个敲这把刀!”
石守信深深看他一眼,忽而伸手,亲自扶起老农:“准。不但准,本督还要陪你一起敲。”
他挽起袖口,露出结实小臂,牵起老农枯枝般的手,二人手掌叠在一起,重重拍在刀脊之上——
铛!!!
第一响,惊飞校场百只麻雀。
铛!!!
第二响,西天云层裂开一道金光。
铛!!!
第三响,整座襄阳城仿佛都在震动。远处汉江之上,一艘小船顺流而下,船头立着个玄衣少年,遥望校场方向,久久未语。他腰间悬着的,正是那柄断岳剑。
而校场高台之上,石守信松开老农的手,目光掠过陆抗平静无波的脸,掠过蔡琰紧握竹简、指节发白的手,最后落在台下万千双眼睛里——那里有恐惧,有犹疑,有茫然,但终于,开始有一点微弱的、怯生生的火苗,在风中摇曳,却始终未熄。
新政的种子,就在这第三声刀鸣里,深深扎进了荆州的泥土。
此时距石守信抵襄不过四十日。
距他前世那个U盘里存着的《魏晋田制考》电子文档,整整一千七百二十三年。
他忽然觉得,这时代的风,竟比后世空调房里的冷气,更凛冽,更真实,更……让人血脉贲张。
校场之外,蔡洲芦苇丛中,几只白鹭振翅而起,飞向汉江对岸——那里,新垦的屯田区里,第一畦秧苗,已在春水中悄然返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