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南阳太守府书房内,石守信正在和蒯钧下围棋。
借此消磨时间,等待军令。
虽然蒯钧处处让着石守信,几乎是在随便乱下棋,但棋到中盘,这位荆州大都督就已经兵败如山倒,大龙都快被屠了。
...
襄阳城外,汉江水势正涨,浊浪翻涌如沸,江面浮萍被冲得四散,几只白鹭掠过水面,倏忽又隐入对岸芦苇深处。天光微明,雾气未散,蔡洲上却已燃起三处火堆,青烟笔直升向灰白的天幕,像三炷将熄未熄的香。
陆抗披甲立于洲头,甲叶在晨风里泛着冷铁光泽,腰间佩剑未出鞘,左手却按在剑柄之上,指节微微发白。他身后五百精卒皆是吴降之后、新募荆蛮,人人背负短戟、腰悬环首刀,脚踏硬底皮靴,静默如石。他们不说话,连咳嗽都压在喉底;他们不东张西望,目光齐刷刷钉在陆抗后颈那道旧疤上——那是建业廷议时,孙皓亲赐“斩逆”之令,陆抗伏地受刑,刀锋擦颈而过留下的印记。
“都尉,时辰到了。”副将低声禀报,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江上某双耳朵。
陆抗没应声,只抬手一挥。号角呜咽而起,非军中正调,倒似渔家唤渡的短哨。洲南密林里应声而出三十条快船,船身漆黑,无帆无旗,桨手皆以黑布裹头,赤膊露臂,肩背虬结如老松盘根。船头各蹲一人,手持长钩,钩尖寒光森然,钩尾系着浸油麻绳,绳头坠着铅砣。
船至洲北浅滩,为首者跃上岸,单膝跪地,呈上一只竹匣。陆抗亲手掀开匣盖——内里不是金银玉器,而是一枚铜质虎符,半边刻“襄阳都督府”,半边刻“武昌左营”,中间锯齿咬合处尚有新锉痕迹,显是连夜铸就、仓促拼合。
他指尖摩挲虎符棱角,忽然问:“蔡永可曾说,若我拒不受命,当如何?”
副将垂首:“蔡永只道——‘陆都尉但行其事,其余自有都督料理。’又言……石公已遣李亮带三百甲士,埋伏于蔡洲西侧十里野槐林中,若闻江上锣响三通,即刻放火焚林,断我归路。”
陆抗唇角微扬,竟似笑了一瞬,随即又沉如古井:“他倒是信我必从。”
话音未落,忽听洲西芦苇丛中“噗”一声闷响,似是重物坠水。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接连响起,节奏分明,竟与军中传令鼓点暗合。陆抗瞳孔骤缩——那是蔡家私养的“水鹞子”,专司洲上巡哨,每夜轮值三人,此刻尽数被割喉沉江,连血沫都未溅上芦叶。
他霍然转身,对副将低喝:“传令:前队登洲,中队控舟,后队列阵守滩!凡遇奔逃者,格杀勿论——唯有一人,须活擒!”
副将抱拳欲应,陆抗却忽然抬手止住,目光越过众人肩头,落在远处江面——一艘乌篷小船正自下游缓缓驶来,船头立着个青衫少年,手执竹篙,篙尖挑着一盏纸灯。灯焰昏黄,在晨雾里明明灭灭,灯纸上墨书两字:“蔡琰”。
副将失声:“蔡家嫡孙?他怎敢……”
“他不是来送死的。”陆抗冷冷截断,“蔡永早知今日,故意让这孩子来,好叫全荆州都看见——陆抗屠戮忠良之后,连孺子都不放过。”
话音未落,那小船已泊近洲岸。青衫少年跳下船,竟未带寸铁,只将手中竹篙插进泥滩,朗声道:“陆都尉,家祖有言:若都督愿收蔡氏为附庸,愿献田三千顷、佃户八千户、私兵五百,并附《蔡氏田籍图》十二卷,另奉上家藏《汉晋律令补注》手抄本三部,皆先贤手泽,绝无赝品。”
他仰起脸,约莫十五六岁,眉目清峻,下巴却绷得极紧,喉结上下滚动如吞刀子:“家祖还说……若都督执意要蔡氏血脉断绝,也请容我蔡琰,为蔡洲立一块碑。碑文他已想好——‘晋阳蔡氏,世居襄阳,忠义传家,尽节于石’。”
陆抗凝视少年良久,忽而解下腰间佩剑,双手捧出:“此剑名‘断岳’,乃先父陆逊所遗。今日赠汝,不为赦罪,只为证你蔡氏尚存一脉骨气。拿去。”
少年怔住,未敢接。
陆抗却已将剑塞入他手中,剑鞘冰凉,剑穗犹带体温:“回去告诉蔡永——陆某不杀妇孺,但蔡洲土地,明日辰时起,官府派员丈量。田契重造,佃户编户,私兵缴械。若有人持械抗拒,格杀勿论。至于蔡氏宗祠……”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少年腕上一道新鲜鞭痕,“可迁入襄阳城内,由官府拨宅三进,供奉香火。”
少年攥紧剑鞘,指节发白,忽然单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湿泥上:“蔡琰代蔡氏,谢都督不杀之恩!”
“不必谢我。”陆抗转身走向洲心,“去谢石都督。他若真要灭门,昨夜便已放火。今日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