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船转向了!他们……他们撤了!”
石守信却未看窗外,只将那枚铜钱轻轻按在杨柔姬掌心:“拿着。石苞给我的,如今给你。若我战死,你持此钱往洛阳找荀顗——他现在是我妹夫,也是你姐夫。他会护你周全。”
司马炎突然起身,一把扯下自己发间金步摇,簪尖寒光凛冽:“若真有那一日,妾先剜了自己双眼,再割喉自尽。绝不侍二夫,亦不委身他人苟活。”
石守信眸色一沉,劈手夺过步摇,反手折成两截,掷入舱角铜盆。金玉相击,铮然作响:“胡说什么?我石守信的女人,只配站在将台上看敌军溃逃,不是跪在灵前哭丧。”
话音未落,忽听舱外传来急促梆子声——三长两短,是青州兵暗号。吾彦脸色大变:“虎爷!西岸峭壁有异动!不是我军人马,是……是山越!”
山越,百越遗族,盘踞荆湘山林数百年,善使毒弩、通鸟语、识瘴气。晋廷屡剿不绝,吴国亦视其为眼中钉。石守信眉峰拧紧:“他们怎会在此?”
杨柔姬却忽然展颜一笑,从袖中取出一枚竹哨,通体墨绿,哨身刻着细密云纹。她凑近石守信耳畔,气息温热:“去年秋,我以杨府名义捐米三千斛、盐五百斤,赈西陵山越饥荒。族老收下时说:‘小娘子但有所求,吹此哨,我等赴汤蹈火。’”
她将竹哨塞进石守信手中:“现在,该他们还债了。”
石守信握哨的手指缓缓收紧,指腹摩挲云纹凹槽。他忽然想起石苞曾教他辨云:“云聚如虎首者,主杀伐;云散若羊群者,主生养。可世间哪有纯白之云?不过是黑云裹着白心,白云藏着黑核。”
他转身大步走向舱门,玄色袍角猎猎如旗。临出门前,他侧首对司马炎道:“去把甲板上那坛梨花白开了。今夜不醉不归。”
司马炎怔住:“可……吴军尚在十里之外!”
“正因为他们在,才更要喝。”石守信嘴角微扬,那笑意却未达眼底,“让他们知道,我石守信巡江,连酒都懒得换新坛。”
舱外江风卷着硝烟与酒香扑面而来。石守信独立船头,身后是燃起的火龙,身前是幽深峡口,脚下是滔滔长江。他举起竹哨抵唇,深深吸气——
呜——
哨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风浪,如鹤唳九霄。
刹那间,西陵峡两岸峭壁树影晃动,无数黑影自藤蔓垂挂处腾跃而下,足不沾地,借藤荡跃如猿猱。他们身着葛布短褐,赤足涂黑,额绘朱砂虎纹,手持三尺竹弩,弩矢顶端幽蓝反光——是浸过见血封喉的钩吻汁液。
为首老者须发皆白,肩扛青铜鼓,鼓面蒙的是整张云豹皮。他望见旗舰上石守信身影,忽然将鼓槌重重击下!
咚!
鼓声沉浑,震得江面水花四溅。
第二声鼓响时,山越人已攀上吴军撤退途中的浅滩礁石;第三声鼓响,竹弩齐发,数十支毒矢破空而出,精准射入吴军鸼鸼舟舵手咽喉。没有惨叫,只有一片闷哼倒地声。
石守信静静看着,手指无意识叩击船舷,节奏竟与鼓点暗合。
吾彦喃喃:“虎爷……您早知山越在此?”
“不。”石守信摇头,目光仍锁在峡口,“我只知杨容姬从不做无备之事。她送粮赈灾时,我就在想,若山越愿为她卖命,那我何妨借东风一用?”
他忽然抬手,指向江心一处漩涡:“传令,所有火船转向,集中焚烧那片水域。”
吾彦愕然:“可那里……空无一物!”
“不。”石守信声音冷如铁石,“那里有吴军水鬼。他们正潜伏待命,准备凿我船底。”
话音未落,漩涡中心猛然炸开一团浑浊水花!七八个黑衣人破水而出,手中鱼叉尚未来得及挥出,已被山越人射来的毒矢钉死在半空,尸体坠江瞬间,江面浮起一片诡异靛蓝。
司马炎提着酒坛奔来,发髻散乱,脸颊潮红:“虎爷!酒来了!”
石守信接过酒坛,仰头灌下一大口,辛辣酒液顺着下颌滑落,在玄色锦袍上洇开深色痕迹。他抹去唇边酒渍,将酒坛递给吾彦:“分给将士。今夜,我们请山越人喝酒。”
江风猎猎,火光映红半边天幕。石守信负手立于船头,身影被拉得极长,投在翻涌江水上,竟似一条盘踞江心的黑色巨蛟。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告诉陆抗——石守信到了荆州。从今日起,长江以北,寸土不与;长江以南,寸草不生。若他敢渡江一步,我便烧尽建邺宫墙,掘平昭明宫基。若他欲守江东,我便养十万山越,教他们造船、习水、识图,十年之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