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问你们——”司马炎踱前两步，靴底踩过舆图上一条朱砂绘就的长江支流，发出极轻的沙沙声，“若陆抗真信了朕信中所言，以为吴主孙皓必亡于内乱，他会不会调兵遣将，将主力水师尽数西移，布防于夏口至江陵一线，以防我军趁虚而入？”

殿内死寂。烛火噼啪爆响。

“会。”荀顗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嘶哑，“陆抗一生谨慎，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尤其……尤其当他真见了吴宫暴虐之证。”

“好。”司马炎颔首，竟似嘉许，“那么，若朕此刻下令，命石虎率三万精兵，星夜南下，直扑夷陵、秭归，断其归路——陆抗的水师，是该回援建业，还是固守夏口？”

荀顗喉结滚动，冷汗滑入衣领：“回援建业……必经三峡，逆流而上，舟楫迟滞；固守夏口，则武昌空虚，我军可乘隙渡江……”

“所以，”司马炎截断他的话，目光如刃，“他必须分兵。”

他缓步走到荀顗面前，忽然抬手，竟是亲手扶起这位刚刚被强定为荀家女婿的年轻官员。指尖拂过荀顗袖口一道细小褶皱，动作近乎温柔：“贾充，朕给你一道密旨。即日起，你以‘督运粮草’为名，秘密筹措十万石军粮、三千艘平底驳船，屯于南阳鲁阳关。船底夹层，须藏火油三百桶、硫磺两千斤、引火硝石五百斤。”

荀顗浑身僵直，血液似被冻住——这哪里是督运粮草？这是为火攻赤壁准备的伏笔！而鲁阳关距襄阳不过二百里，石虎若真挥师南下，此地便是咽喉锁钥！

“陛下……此计……”荀顗声音发颤。

“此计，名为‘赤骥衔枚’。”司马炎微笑，笑容却未达眼底，“赤骥，乃千里良驹；衔枚，是禁声潜行。贾充，你可知为何选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荀氏苍白的脸：“因你曾是潘岳门客，通晓石虎心性；因你新入荀氏，不惹人疑；更因……”他声音压低，仅两人可闻，“你袖中那封未拆的信，籍田礼写给陆抗的信，朕已命人拓印三份，一份在朕枕匣，一份在羊琇案头，一份——”他指尖轻点荀顗左胸，“正在你怀中，与那碎玉同眠。”

荀顗如遭雷击，猛地抬头，却见司马炎眼中哪有半分帝王威仪？唯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潭底沉浮着无数尸骨，其中最清晰的一具，穿着司空朝服，胸前插着一柄青铜短剑——正是荀氏当年在魏末政争中，亲手刺入政敌心口的那一柄。

“荀公。”司马炎忽然转向荀氏，语气陡然转冷，“你摔玉之时，可想过，朕的玉，摔不得？”

荀氏双膝一软，重重跪倒，额头磕在金砖上，咚咚作响：“臣……臣罪该万死！”

“不。”司马炎摇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你只是……太想活了。”

他转身走向龙椅，袍袖带起一阵冷风：“贾充，明日卯时，持朕手诏，赴鲁阳关。若三月之内，火油不至夷陵，粮船不泊秭归——”他微微侧首，烛光映亮半张脸，眼窝深陷如古井，“你就带着你新娶的夫人，去陪陆抗看长江潮涨潮落吧。”

殿门轰然关闭。

荀顗独自立于空旷殿中，手中密旨沉重如铅。他缓缓摊开手掌，掌心赫然躺着一枚细小的玉屑——方才跪拜时，袖中碎玉刮破皮肤，渗出血珠，混着玉粉，在掌纹间蜿蜒成一道朱砂般的血线。

他忽然想起籍田礼书房里那封未拆的信。信封火漆完好，可若此刻剖开，内里绝非空白——石虎早已料到今日，所以才让杨容姬送来这封“摊牌信”，而非由他人代递。信中必然藏着只有他们二人才懂的密语：或是某句《周易》爻辞，或是某个典故里不起眼的药名，甚至只是……一个错字。

比如，信末落款“虎顿首”，若将“虎”字最后一笔故意拖长，便是一柄横卧的剑；若将“顿”字右下角“页”的末笔写成一点，便是北斗七星中的“天权”——而天权星，在荆州夜空，永远指向夷陵方向。

荀顗慢慢攥紧手掌，血与玉粉在掌心碾成暗红泥浆。他抬步走向殿门，脚步异常平稳。经过宫墙时，一队巡夜羽林举着火把走过，火光跳跃，照见他腰间新系的一枚玉珏——荀嫣所赠，温润无瑕，却在他转身之际，映出内里一道细微的、几乎不可见的暗裂。

洛阳城东驿馆，籍田礼正伏案批阅军报。窗外更鼓敲过三响，梆子声沉闷如心跳。他搁下朱笔，揉了揉眉心，忽听院中传来窸窣轻响。

窗棂微动。

一道黑影翻入，落地无声，玄色劲装，腰悬短刀，面上覆着半张青铜鬼面，只露出一双寒星般的眼睛。

“君侯。”鬼面人单膝跪地，声音嘶哑，“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