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肇拄杖的手微微发颤。他当然知道——那夜在沌口,他率水师突击吴军营寨,本已杀入中军帐,却因弩箭力竭,被帐外伏兵用长矛刺穿左肩。若非亲兵拼死相救,他早成了吴军阵前悬首的枯骨。
“所以,”司马炎忽然压低声音,气息拂过杨肇耳畔,“你右臂这伤,其实不必再敷药。因为真正的青蚨毒,三年前就已解了。你日日服的‘清髓散’,不过是掺了茯苓粉的饴糖罢了。”
杨肇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竹杖“咚”地戳进地砖缝隙。他死死盯着司马炎,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堂外风势骤紧,卷起廊下铜铃狂响。那声音尖利刺耳,仿佛无数把钝刀在刮擦耳膜。陆抗捂住耳朵,却见司马炎神色如常,甚至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
“铃响三遍,”司马炎忽然说,“你岳父该来了。”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声苍老咳嗽。一个穿赭色直裰的老者缓步而入,手持紫檀拐杖,杖头雕着朵含苞待放的牡丹。他面容清癯,双目却亮得惊人,眼角皱纹里嵌着细碎金粉,在烛光下闪闪发亮——那是常年研磨金箔留下的印记。
“石都督。”老者拱手,动作标准得像尺子量过,“老朽王祥,忝为司空掾。”
司马炎笑容加深:“王司空久仰。听闻您府上牡丹,开得比宫苑还盛。”
王祥呵呵一笑,从袖中取出个青瓷小瓶:“此乃老朽亲手酿的‘醉牡丹’,以初春牡丹蕊、秋霜菊瓣、冬雪梅心,配以陈年鹿血酿制。都督尝尝?”
瓶塞拔开,一股甜腥气弥漫开来。陆抗胃里翻江倒海,他认得这味道——上昶城破那夜,他喝的最后一碗酒,就是这味儿!当时他以为是庆功酒,喝下后眼前发黑,再醒时已在廷狱牢房,手脚皆被玄铁镣铐锁着,镣铐内侧,同样嵌着细碎金粉。
司马炎接过瓷瓶,凑到鼻端嗅了嗅,忽然手腕一翻,整瓶酒泼向地面。酒液泼在青砖上,竟滋滋作响,腾起一缕青烟,烟中隐约浮现个扭曲人脸,转瞬即逝。
“好酒。”司马炎将空瓶递还,“可惜凉了。”
王祥面色不变,只将瓷瓶收入袖中,动作从容得仿佛刚才泼的只是清水。“都督说得是。酒要趁热,人亦如此。”他目光扫过杨肇断指处,“譬如杨将军这伤,若不及时‘热敷’,怕是要烂到骨头里。”
杨肇喉结滚动,默默解下右臂缠绕的麻布。布条揭开,露出底下溃烂的创口——腐肉翻卷,其间竟蠕动着数条半透明小虫,虫身布满细密吸盘,正贪婪吮吸着脓血。
陆抗胃里一阵抽搐,几乎呕出来。
司马炎却俯身细看,甚至伸手用指甲轻轻拨弄一条小虫。虫身受激,猛然弓起,吸盘“啪”地弹开,溅出几点黄浆。
“玄螭蛊。”他轻声道,“产于岭南瘴林,喜食腐肉,最擅钻入骨髓。解法有二:一是以纯阳真火灼烧,二是喂食活蟾蜍胆汁。可惜……”他直起身,指尖捻着一点黄浆,“杨将军这蛊,已入‘玉枕关’,再过三日,便会顺着督脉上行,直抵天灵。届时……”
他没说完,只做了个手指点额的动作。
王祥笑容微滞。他当然知道“玉枕关”意味着什么——那是人体督脉最脆弱处,一旦蛊虫破关,便是神仙难救。可这秘密,全天下只有三个人知道:他自己、羊琇、还有……当年为羊琇炼蛊的南越巫师。而那位巫师,早在三年前就被羊琇沉入长江喂了鱼。
“都督。”王祥声音终于带上一丝裂痕,“您既知此蛊,可有解法?”
司马炎不答,只从怀中取出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露出几粒褐红色药丸。药丸表面布满细密孔洞,形如蜂巢。
“这是……”王祥瞳孔收缩。
“千层茧。”司马炎将药丸放在掌心,“蚕食蛊虫的幼虫,需以七种毒草喂养,再裹上雄黄、朱砂、砒霜三味药粉焙干。喂服时,须用童子尿送下——”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陆抗,“恰好,潘郎昨夜值宿宫中,未近女色,童子之尿,新鲜得很。”
陆抗面如死灰,浑身血液似乎都冻住了。
王祥却忽然大笑起来,笑声震得烛火乱跳:“好!好!好!都督果然妙手回春!”他猛地撕开自己直裰前襟,露出胸口一道狰狞疤痕——疤痕呈蛇形,蜿蜒至心口,疤肉凸起如蚯蚓,正随着呼吸缓缓起伏。
“都督请看。”王祥指着疤痕,“此乃老朽三十年前,在鄱阳湖畔,为擒拿一名南越巫觋所留。那巫觋临死反噬,将‘九曲蛇蛊’种入老朽心脉。这些年,老朽日日服药压制,可今日……”他猛地咳出一口黑血,血中竟浮着半截细小蛇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