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用心,连我石氏祖坟风水都替我勘过了!”原来那断桅所指方向,正是石氏宗祠所在山坳。
“你岳父,”司马炎在画前驻足,指尖距画轴仅半寸,却不触碰,“可知这画里少了一样东西?”
陆抗额上汗珠滚落,砸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末……末将愚钝。”
“不是龙。”司马炎终于收回手,转身时袍袖带起一阵风,烛火猛地窜高,“画里没有龙。可江陵城外,长江底下,埋着三条铁索龙骨。羊琇三年前重修水寨,用的不是木桩,是熔铸的玄铁链。链上铸满饕餮纹,每环都刻着‘羊’字小篆——不是‘养’,是‘羊’。”
他顿了顿,烛光在他瞳孔里跳动:“你岳父若真懂水文,该知道铁索遇盐江水,十年即朽。可那些链子,今年才开始锈蚀。锈迹从链环接缝处渗出,红得像凝固的血。”
陆抗双腿发软,几乎跪倒。他忽然想起上昶城破那夜,楼船撞上护城河底的异响——不是木头断裂声,是金属呻吟。当时他以为是城中废弃的铸铁坊地窖塌陷,此刻才明白,那根本不是地窖,是羊琇早年暗中沉入河底的锁江铁索支点!
“石都督……”他声音嘶哑,“您怎会……”
“我不会。”司马炎打断他,从袖中抽出一方素绢,“可有人会。”
绢上是幅墨线小图,勾勒着江陵水道纵横交错的暗渠,每条渠旁都标注着数字:十七、三十二、四十九……最后一条渠末端,赫然画着个潦草的“潘”字。
陆抗如遭雷击。这图他见过!去年冬,岳父书房失火,烧毁半卷《水经注》手稿,剩下半卷里,就夹着这样一幅图。当时他帮着收拾残页,还笑言:“岳父连暗渠都记,莫非打算掘地通江?”岳父却脸色铁青,一把夺过残页塞进香炉,火苗腾起时,他看见那“潘”字在焰中扭曲变形,最终化作一缕青烟,钻进梁柱缝隙。
原来那烟,早已飘到了司马炎案头。
堂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靴声沉稳,节奏分明。陆抗听得出,这是禁军甲士的标准步频——左脚落地稍重,右脚略快半拍,为的是持盾时重心不偏。可这脚步声里,分明混着另一种声音:竹杖叩地的“笃笃”声,轻、缓、带着一种病态的韵律感。
门帘被掀开。
一个瘦高身影立在门口。他穿着禁军副将的玄甲,却披着件宽大的鹤氅,氅衣下摆拖在地上,沾着几点泥星。最骇人的是他的脸——左半边肌肤光滑如少年,右半边却覆着层灰白鳞片,鳞片缝隙里渗出淡青色黏液,在烛光下泛着幽光。他右手拄着根乌木杖,杖首雕着只闭目蟾蜍,蟾蜍口中衔着枚铜钱,钱面朝外,赫然是枚五铢钱,但钱文被刮去了“五铢”二字,只余“大泉五十”的轮廓。
“杨肇将军。”司马炎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得如同招呼个寻常门客。
杨肇没应声,只将竹杖往地上一顿。那蟾蜍口中的铜钱“嗒”一声弹出半寸,露出底下暗藏的机括——一根细如牛毫的银针,针尖淬着幽蓝。
陆抗膝盖一软,跪倒在地。他认得这银针!上昶城破前夜,斥候带回的吴军伤兵身上,就插着同样的针。军医拔针时,伤兵突然暴起掐住医者咽喉,眼珠迸裂,七窍流出的血竟是荧绿色的。
“潘郎。”杨肇开口了,声音像是砂纸磨过生铁,“你岳父让我告诉你,明日辰时,荆襄水师校场点卯。若有缺席——”他抬起左手,那只手五指齐断,断口处包裹着油浸过的麻布,布上用朱砂画着个歪斜的“赦”字,“——便以此字为凭,送你回建业。”
陆抗浑身颤抖,冷汗浸透里衣。他知道这“赦”字的来历——去年冬,建业诏狱处决叛将,刽子手刀钝,砍了七刀才斩断颈骨。最后一刀劈下时,血喷在监刑官袍角,那官员慌乱中用朱砂补了个“赦”字遮掩,血渍却已渗进织锦经纬,洗不掉了。
司马炎却笑了。他踱到杨肇身边,伸手拨弄那蟾蜍口中的铜钱。银针“嗤”地缩回,铜钱复位。“杨将军,”他声音温和,“听说你右臂这伤,是沌口之战时,被吴军的‘青蚨弩’所伤?”
杨肇瞳孔骤缩。
“那弩机造法,”司马炎指尖轻叩铜钱,“是出自襄阳匠户周家。周家三代铸弩,专为官府造‘青蚨’,因弩箭射出后能吸血返巢,故名。可周家老匠人临终前吐露,青蚨弩真正的秘钥,不在机括,而在箭杆——箭杆需用昆仑山阴面所产的‘玄竹’,竹节内膜经七道药汁浸泡,方能蓄力。可惜啊……”他摇头叹气,“去年春,周家作坊失火,整片竹林烧得一干二净。如今市面上的青蚨弩,全是赝品,射程不足原弩三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