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轮明月挂在江面上,今夜月明星稀,视野如同笼罩在一层银色的幕布中,远处山峦影影绰绰。
朦胧又迷幻。
吴国水军十艘艨艟组成的“先遣队”,一直跟在晋国船队后面尾随着,稳稳保持着数里地的距离
...
洛阳城的秋意来得早,风里裹着枯叶与尘土的气息,刮过宫墙时发出低低呜咽,像极了旧日宗庙里将熄未熄的香火余音。司马亮在驿馆西厢房中枯坐至亥时,烛火摇曳,映得他眉间沟壑愈发深重。案头摊着半卷《汉书·食货志》,纸页边缘已微微卷起,墨迹被指尖反复摩挲得有些晕染——他并非真在读,而是在等。
等一道旨意,也等一个决断。
羊琇走后,他命亲兵取来一坛陈年杜康,独自斟了三杯。第一杯泼于地上,祭沌口阵亡将士;第二杯倾入铜盆,水波荡开,映出自己模糊倒影;第三杯,他仰脖饮尽,喉头火辣,却压不住心口那股沉甸甸的滞涩。石守信没明说,可话里话外,分明是拿他当秤砣——一边压着司马炎,一边托着荆襄;一边要他立威,一边又忌他太威。这“都督”二字,不是恩典,是绳套,勒得越紧,越显出主君手心的汗。
翌日寅正,天尚墨黑,驿馆外马蹄声已如鼓点般踏碎长街寂静。司马亮整衣束带,玄色深衣外罩绛纱单衣,腰佩青玉环首刀——此非战阵之器,乃朝仪所用,刀鞘上嵌七颗星纹,象征北斗导引,亦暗合他“石虎”之号:虎踞而不噬,威凛而守度。他出门时,老驿丞颤巍巍捧来一盏素油灯,灯焰微弱却稳:“将军,照路。”
他接过,未言谢,只颔首。灯影晃动间,忽见阶下青砖缝里钻出一茎野菊,黄蕊白瓣,在寒风里挺得笔直。他驻足片刻,指尖轻轻拂过花瓣,凉意沁肤。这花不该在此时开。洛阳九月霜重,草木尽凋,唯此一株破土,倒似逆命而生。
马车驶入宫门,云龙门内侍卫肃立如铁铸,甲胄泛青,目光低垂,却有数道视线自廊柱阴影里悄然滑过。司马亮垂眸,不动声色。他知道,今日太极殿西阁那场大朝会,表面议的是荆襄军政,实则是一场无声的剖腹验心——谁的肠子热,谁的肝胆凉,谁在袖中攥着密信,谁在靴底藏了刀刃,皆将在三刻钟内,被皇帝亲手掂量清楚。
辰初,御书房内已列七人。石守信端坐御座,未着朝服,仅一袭素纱常服,腰间束一条墨玉带,神情倦怠,眼底却如古井深潭,不见波澜。羊琇立于御座左后,执朱笔,备录;张华坐右首,手持竹简,指节泛白;贾充踞于下首,闭目养神,手指却在膝上缓缓叩击,节奏与更漏分毫不差;另三人,一为卫尉杨珧,一为尚书令荀勖,一为中护军王浑——皆八公四卿之属,无一闲人。
司马亮入内,依礼稽首。石守信抬手虚扶:“石虎免礼。赐座。”
座设于张华下首,偏左,离御座不过三步。这位置微妙:既非近臣之列,亦非外藩之末,恰似悬于弦上之箭,稍一松手,便坠入深渊或射穿云霄。
“今日议三事。”石守信开口,声不高,却字字如锤,“其一,荆州都督人选;其二,齐王司马炎擅调禁军三千赴邙山围猎,逾制违律,如何处置;其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石苞病笃,诏许还乡养疾,然其子石崇、石奋俱在朝为官,朕欲以王濬代石苞镇襄阳,诸卿以为如何?”
话音落,满室寂然。连更漏滴答之声都似被掐住了喉咙。
贾充睁眼,慢悠悠道:“陛下,石苞虽病,然其镇襄阳十五载,修堰浚渠,抚民训兵,百姓至今呼为‘石父’。骤然易帅,恐军心浮动,吴寇窥伺。”
“贾公所虑极是。”张华放下竹简,声音清朗,“然石苞病势已沉,太医署报其肺腑溃烂,咯血盈盂,恐难久持。王濬通晓水战,曾督造楼船二十艘,于汉水操演,逆流破浪如履平地。若得其坐镇,或可补石苞之缺。”
“补?”荀勖冷笑一声,捻须道,“补得上石苞的威望,补不上石苞的民心。王濬性急,好功,前岁在益州征蛮,屠三寨,焚粮仓,虽胜而失德。吴人闻之,反坚壁清野,宁死不降。此等手段,用之于敌国尚可,用之于荆襄治下,恐民怨沸鼎。”
话音未落,王浑霍然起身,甲叶铿然:“陛下!臣愿请命赴荆襄!不需王濬,不需旁人!臣祖父王昶,昔为魏国征南大将军,镇荆襄十年,筑新野、安昌二垒,水陆相济,吴人不敢西顾!臣承家训,熟谙地利,若得一旅之师,三年之内,必使樊城至江陵五百里,鸡犬相闻,夜不闭户!”
满座皆惊。王浑向来寡言,今日竟如此激切?司马亮垂眸,眼角余光瞥见羊琇右手拇指在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