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轻轻一弹——那是示意:王浑,是石守信授意的棋子,此刻跳出来,只为试水温。
果然,石守信神色不动,只问:“王卿既有此志,敢问粮秣何来?船械何造?水军何练?若吴将陆抗遣万斛战舰沿江而下,卿将以何拒之?”
王浑噎住。他精于陆战,水战却是短板。张华适时开口:“王将军忠勇可嘉,然荆襄非独仗勇力之地。水网纵横,舟楫为命。石苞在时,每年自蜀中运米十万斛,又于襄阳设造船监,募吴匠三百,专造艨艟斗舰。此非一人之功,乃十五年积累之基业。”
“积累?”石守信忽然笑了,笑意未达眼底,“十五年,够吴国建三座水寨,够丁奉练两支水军,够陆抗布七重烽燧。朕问诸卿,若今日换帅,是该换一个能守住基业的人,还是换一个能砸碎旧坛、重酿新酒的人?”
满室再无声响。连贾充叩击膝盖的手指,也停了。
石守信目光缓缓移向司马亮:“石虎,你昨日所献三支箭,强己、弱敌、谋攻。朕昨夜细思,强己者,需有人坐镇,统筹屯田、营垒、水军;弱敌者,需有人怀柔,招抚流民、优待降卒;谋攻者,需有人胆魄,敢以奇兵断敌粮道,敢以孤军扰其腹心……这三件事,拆开来,十人可为;合起来,唯有一人可担。你说,此人是谁?”
所有视线瞬间聚于司马亮身上。羊琇执笔的手悬在半空;张华竹简斜倾,墨汁将滴未滴;贾充眼皮微掀,目光如钩;王浑甲叶轻震,似欲再言却被荀勖一眼按住。
司马亮起身,缓步出列。他未看任何人,只面向御座,深深一揖,袍袖垂落,遮住袖中紧握的拳头。
“陛下。”他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钝感,仿佛每字都经砂石磨砺,“臣以为,此人不是臣。”
满座愕然。
贾充眉头一跳,荀勖瞳孔骤缩,张华竹简终于“啪”地落地。羊琇执笔之手猛地一颤,朱砂溅上袖口,如一点刺目的血。
石守信脸上倦意尽消,眼神锐利如出鞘之剑:“哦?为何?”
“因臣不敢。”司马亮直起身,目光坦荡迎上石守信,“强己需十年功,弱敌需百年德,谋攻需一时险。三者并举,非大智大勇大忍不可为。臣自问,智不足筹全局,勇不足慑群小,忍不足吞恶名。若受此任,必蹈李胤覆辙——初则小胜骄矜,继则调度失衡,终则全军尽墨。沌口之败,非兵不利,实乃庙算失据,上下离心。臣若赴任,恐重蹈覆辙,非但不能强己弱敌,反致荆襄糜烂,吴寇长驱!”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低沉:“且……臣不敢信陛下。”
此语一出,满室哗然!连御座上的石守信,面色都凝了一瞬。
羊琇失声:“石虎!”
司马亮却未停,目光扫过贾充、荀勖、张华,最后落在石守信脸上:“陛下欲以臣为刀,削司马炎,压石苞,震王濬。刀锋所向,皆是宗室勋贵。可刀若太利,易折;若太钝,伤主。陛下今晨问臣‘此人是谁’,实则早已定策——若臣应诺,便是顺从;若臣推辞,便是不忠;若臣讨价还价,便是贪权。此局,本无活路,唯有死棋。”
他忽然解下腰间青玉环首刀,双手捧起,高举过顶:“臣愿卸此职,交还兵符。愿赴辽东,为一戍卒;愿守敦煌,为一驿丞;愿入太学,为一博士。唯求远离荆襄,远离朝堂,远离……这把随时会斩向臣颈项的刀。”
刀鞘上七颗星纹,在殿内烛火下幽幽反光,如七只沉默的眼睛。
死寂。连烛火爆裂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
石守信久久未语。他盯着那柄刀,盯着司马亮高举的手臂,盯着他额角隐现的青筋。良久,他忽然抬手,轻轻一拍御座扶手。
“啪。”
一声轻响,如惊雷炸开。
“好。”石守信吐出一个字,随即竟笑了,笑声低沉,却无半分暖意,“石虎啊石虎,朕原以为你只是虎,今日才知,你竟是狼。狼不食腐肉,只叼活物;狼不听鞭哨,只认头狼。你怕的不是荆襄,是朕这头狼王,不够狠,不够信,不够……配做你的主君。”
他霍然起身,玄色常服翻涌如墨云:“传朕口谕——司马炎,罚俸三年,削爵两级,即日起闭门思过,非诏不得出府。王濬,着即赴襄阳,暂领都督府事,然无朕亲笔虎符,不得调动襄阳以南一兵一卒。石苞……准其归乡,其子石崇、石奋,即日调离中枢,石崇为琅琊太守,石奋为上党内史,即刻赴任。”
他踱下御阶,一步步走向司马亮,直至两人相距不过尺许。石守信俯身,亲手接过那柄青玉刀,指尖在刀鞘星纹上缓缓抚过:“至于你……石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