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司马炎声如寒铁，“由廷尉主审，三公会勘。若查无实据，臣甘领妄劾之罪，削爵为民。”

这不是请命，是设局。

若王戎真清白，廷尉必不敢深究——贾充还在朝堂上坐着；若查出半点纰漏，便是捅向司徒府的第一刀。

司马干盯着他看了足足十息，忽而大笑，笑声震得车顶铜铃嗡嗡作响：“好！桃符！朕就看你如何把这把刀，插进石头缝里！”

御驾停稳。宫人跪伏阶下，高呼万岁。司马炎被搀扶下车时，右膝微屈——那是旧年弋阳之战坠马留下的隐疾，每逢阴雨便酸胀难行。他强撑着站直，却见司马干已快步踏上丹陛，玄色袍角翻飞如鸦翼，身后贾裕躬身相随，影子被夕阳拖得又细又长，直直刺向太极殿朱漆大门。

殿门内，一盏琉璃灯正被内侍点燃。灯芯爆开一朵细小金花，映得阶前铜鹤双目幽幽泛绿。

当晚，崇德殿赐宴。

司马炎被赐坐于御座右下方第三席，位次高于中书令，低于司徒贾充。他垂眸啜酒，琥珀色液体滑入咽喉，灼烧感一路烧到胃底。左侧贾充正与太尉荀顗低语，两人手中酒爵频频相碰，玉器相击声清越如磬。右侧羊琇端坐如松，目光却似无意扫过司马炎腰间——那里悬着一柄旧剑，剑鞘乌木包铜，剑柄缠着褪色朱绳，正是当年沌口溃退时，司马炎亲手解下赠予他的“断江”。

羊琇微微颔首。司马炎亦颔首。

无人说话。可那一瞬的颔首，比千言万语更重。

宴至中途，黄门令急趋入殿，伏地奏道：“启禀陛下！平原王……平原王于白马寺后山枯井中，掘出三具尸骸！皆着宫人服饰，颈有勒痕，指甲缝中嵌有泥沙与……与槐叶！”

满殿哗然。

王元姬所居白马寺，素来清幽肃穆，后山枯井更是荒废百年，何来宫人尸首？且槐叶……郭槐乃贾充正妻，贾南风生母，素以狠戾著称，前宫传言她曾活埋三名与贾充有染的婢女于贾府槐树下。

司马干霍然起身，面色铁青：“传大理寺卿、廷尉正、御史中丞，即刻赴白马寺验尸！另——召郭槐入宫！”

贾充猛地站起，案上酒爵倾覆，琼浆泼洒如血。

“陛下！”他声音嘶哑，“拙荆体弱，近来常昏厥……”

“司徒。”司马干打断他，目光如冰锥刺来，“尸首指甲缝里的槐叶，是刚落下的。还是陈年的？”

贾充喉结剧烈滚动，终究未言。

司马炎静静看着这一切。他看见贾充袖口微微颤抖，看见羊琇指尖无意识叩击案沿，节奏分明是《广陵散》开篇三叠——那是他们少年时在竹林共习的曲子。他还看见，殿角阴影里，一名着青衫的小吏正低头记录，笔尖沙沙，竟似在抄录每位大臣的微表情。

——那是卫瓘新设的“起居注郎”。

散宴后，司马炎未回赐第，径直策马奔向城南陋巷。此处聚居着数百名从建邺掳来的吴国乐工，其中便有吴主孙皓的宫廷乐师。他翻身下马，将一袋铜钱塞给守门老卒，径直闯入最里间柴房。

房内油灯如豆。一名白发老乐师正就着微光调弦，琴匣打开，露出半截焦尾琴身。

“先生。”司马炎单膝跪地，双手捧上一方素绢，“请为臣谱一支新曲。”

老乐师抬眼，浑浊目光扫过他腕上淤痕、膝上泥印、眉间倦色，忽而一笑：“老朽闻说，殿下去年在弋阳，曾以鼓声乱吴军阵脚？”

“是。”司马炎点头，“用的是《破阵乐》。”

“可《破阵乐》是北地杀伐之音，震耳欲聋，却……不入水。”老乐师枯枝般的手指抚过琴弦，“吴人善水，舟行如飞，鼓声未至，船已遁入芦苇荡。殿下若真想破吴……”

他顿了顿，从琴匣底层抽出一卷泛黄竹简：“不如听听这支《渔父引》。”

竹简展开，墨迹斑驳，竟是三百年前越国乐师所撰。谱中无鼓，唯箫、笛、篪三器应和，音调低回绵长，如江雾弥漫，似橹声欸乃，更暗藏十二处休止——恰合长江十二处险滩湍流之节奏。

“吴军夜巡，依水势而动。若于夏夜，遣百艘无帆小舟，载此曲乐工顺流而下，在夷陵、西陵、江陵三处险滩同时奏响……”老乐师眼中精光一闪，“曲未终，吴军哨船必疑为鬼魅，自相冲撞。待其阵乱，殿下伏兵尽出，可一鼓而下。”

司马炎怔住。他忽然想起，去年沌口战败前夜，他率轻骑绕袭吴营后方，曾听见江面飘来一阵断续箫声，凄清得令人心悸。当时以为是吴军招魂，原来……是这《渔父引》？

“先生何以知此？”他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