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发紧。
老乐师吹熄油灯,黑暗瞬间吞没两人:“因为老朽的师父,是当年献此曲给越王勾践的人。他说过——灭国不在刀锋,而在人心忘却自己的心跳。”
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嶙峋竹影。司马炎久久未动,直到指尖触到袖中那方素绢——绢角用极细墨线绣着一个“睿”字,针脚细密,是王元姬亲手所绣。
羊祜睿。那个尚在襁褓中的弟弟。
他忽然明白了司马干为何执意留他在洛阳。不是防他,是用他。用他这把钝刀,去砍贾充盘根错节的藤蔓;用他这副病骨,去挡天下人对皇权更迭的猜疑;更用他血脉里流淌的、对晋室最纯粹的忠诚,去为那个叫羊祜睿的孩子,铺一条没有血光的登基之路。
翌日卯时,诏书颁下:
“镇军大将军、侍中、太子少傅司马攸,即日起都督荆州诸军事,开府南郡,总揽荆襄军政。特授‘假节钺’,专断征伐,先斩后奏。”
同一时辰,廷尉府查封王戎府邸。差役从其密室地窖中起出三十七口樟木箱,箱中并非金银,而是整整齐齐码放的稻谷——粒粒饱满,金黄如初,却已凝结成块,散发淡淡霉味。箱底压着一本《南郡丰歉录》,最新一页墨迹未干:“太康三年秋,南郡大熟,民争粜谷,价腾十倍。”
而就在诏书抵达江陵的前一日,司马炎已悄然离城。他没带一兵一卒,只携两名老卒、三匹瘦马,沿着汉水南岸踽踽独行。途经一处渡口,见数名农妇蹲在浅滩浣衣,棒槌敲打青石,咚咚声沉闷如鼓。其中一名妇人怀中婴孩突然啼哭,她慌忙解开衣襟喂奶,胸前一道新鲜鞭痕赫然在目。
司马炎驻马良久,直至那哭声渐弱,才掏出一枚五铢钱,轻轻放在渡口石碑基座上。钱面朝上,映着初升的日光,亮得刺眼。
他知道,这枚钱不会有人拾取。因为石碑上刻着一行新凿小字:“太康三年,镇军大将军司马攸立,劝课农桑。”
风掠过汉水,吹皱一江春水,也吹散他鬓边几缕白发。他翻身上马,向南而去。身后洛阳方向,隐约传来丧钟三响——是平原王倪朗秀,昨夜暴毙于白马寺禅房,尸身僵直,双目圆睁,唇角却凝着一丝诡异微笑。
而远在建邺的昭明宫深处,吴主孙皓正将一把金匕首插入地图上“江陵”二字,刀尖深入木质,嗡鸣不绝。
谁都没看见,地图背面,用极淡朱砂写着一行小字:“渔父引,起于夷陵。”
手腕的疼还在继续,可司马炎第一次觉得,这疼是活着的凭证。
他策马踏入一片苍茫芦苇荡。苇叶锋利,割开袍袖,露出腕上那道紫黑旧伤。血珠沁出,滴入泥土,瞬间被干渴的土地吸尽。
前方,江水浩荡东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