颤,如同垂死野兽的呜咽。他望着远处徐塘方向——那里雪雾弥漫,什么都看不见,可他知道,陆抗的斥候,此刻正伏在某处芦苇荡里,冷冷注视着东兴关西墙每一道细微的裂纹。
“黎斐,”施绩的声音平静下来,却比方才的狂笑更令人胆寒,“去把库房里那坛‘醉蛟’搬来。还有……”他顿了顿,从怀中掏出一枚铜牌,上面铸着狰狞的螭吻纹,“把这个,送去徐塘大营。”
黎斐接过铜牌,指尖触到背面刻着的蝇头小楷:“水脉同源”。他心头巨震,终于明白施绩为何甘愿在徐塘做饵——那龙王庙暗渠,从来就不止一条出口。另一条,就在东兴关西城地下,直通徐塘沼泽。施绩要的不是陆抗守堤,而是要陆抗亲自下渠,用陆家私军的血,去堵孙皓埋下的祸根。
雪,越下越大。东兴关的轮廓在风雪中渐渐模糊,唯有西城女墙上那道新旧夯土交界处的裂痕,愈发清晰,像一道刚刚愈合又被撕开的旧伤疤,无声地渗着寒气。
与此同时,寿春行宫。
石守信独坐于暖阁,炭盆里银霜炭烧得通红,映得他面色忽明忽暗。案头摊着两份奏章:一份是陆抗详述“淮阴屯田,以战养战”的条陈;另一份,却是步阐密奏,称“石虎已于柴桑集结水师,不日将溯江而上,直取建业”。
他伸出手指,慢慢抚过步阐奏章上“柴桑”二字。指尖触到纸面微凸的墨痕——那是朱砂未干时,被什么硬物压过留下的凹印。他忽然想起胡奋进宫那日,袖口沾着几星极细的褐色泥点,与寿春本地黄土截然不同。那泥点,与东兴堤崩塌后,被洪水裹挟至寿春郊野的淤泥,色泽如出一辙。
石守信的手指,停在了“柴桑”二字上,久久不动。
窗外,风雪扑打着窗棂,如同无数只冰冷的手,在叩问一扇永远不应开启的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