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巢湖口逆流而上,直扑东兴关!”
黎斐失声:“齐王兵马不是在荆襄惨败了么?”
斥候喘着粗气摇头:“败的是雍州兵!齐王本部……本部一直藏在巢湖西岸沼泽里!他们凿通了古濡须水道,把船拖过了七里岗!现在……现在东兴关守将已派快马求援,陆抗刚收到消息,立刻掉头回防!”
徐鸡石猛地站起,袍袖带翻案上铜砚,墨汁泼洒如墨龙腾跃。他俯身,手指蘸墨,在舆图东兴关位置重重一点,墨迹迅速洇开,像一朵猝然绽放的黑莲。
“原来如此……”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司马炎不是在合肥督战,他是在巢湖西岸等陆抗回头。”
黎斐双目圆睁:“虎爷,那岂非……”
“那是天赐良机。”徐鸡石截断他,转身抓起悬在墙上的铁胎弓,箭囊随手甩给徐鸡石,“你带五百精锐,今夜子时出发,沿濡须河西岸潜行。记住,不许点火把,不许惊鸟雀,每人衔枚,遇哨即杀。我要你明日辰时前,把东兴关北面三十里内的所有烽燧??全部拔掉。”
徐鸡石单膝跪地,接箭囊如捧圣旨:“末将……遵命!”
“还有。”徐鸡石忽然压低声音,“你路过徐塘旧址时,若见有残碑、断桩,捡一块回来。”
徐鸡石一怔,随即重重叩首:“是!”
待两人退下,徐鸡石独自立于窗前。江风裹挟着水腥气灌入,吹得他衣袍猎猎。他望着远处漆黑江面,那里本该有陆抗的船影,此刻却空无一物??唯有浪打礁石,碎成万点寒星。
翌日寅时,牛渚垒西校场。
三百具新铸的床弩列成三排,弩臂乌沉,绞绳绷如弓弦。每架弩旁蹲着六名士卒,手持浸油麻布,正往弩矢铁簇上反复涂抹黑褐色膏状物。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桐油与硫磺气味,呛得人眼眶发酸。
“这是什么?”黎斐凑近嗅了嗅,皱眉。
“火油膏。”徐鸡石站在高台之上,手中拎着一柄长柄铁勺,勺中盛着半勺暗红浆液,“取桐油三升、硫磺一斤、硝石半两、雄黄末二钱,再掺入三碗陈年腐肉汁??熬足两个时辰,冷却后便是此物。箭出即燃,遇水不熄,专破木船帆橹。”
黎斐倒吸一口凉气:“腐肉汁?”
“嗯。”徐鸡石舀起一勺,轻轻淋在一支弩矢上,黑膏遇铁即附,竟如活物般蠕动,“腐肉汁里有尸油,能引火蛇钻缝。昨日我让厨营宰了二十头病猪,血都留着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肃立的将士,“告诉所有人??此战若胜,牛渚垒改名‘徐塘垒’,所有战殁者,皆葬于徐塘故地。坟前不立碑,只栽一株柳树。柳者,留也。”
台下鸦雀无声。唯有风掠过新栽的柳枝,发出细微的、近乎呜咽的声响。
辰时三刻,东兴关北三十里,烽燧台。
徐鸡石伏在乱石堆后,玄甲覆着薄霜。他屏息,眼见三名吴军哨卒提着灯笼巡至台下,灯笼光影摇晃,映出他们呵出的白气。他右手缓缓抬起,五指张开,又猛然攥紧。
身后草丛中,五十名弩手同时扣动扳机。
噗噗噗??
五十支淬火弩矢撕裂晨雾,无声没入哨卒咽喉。灯笼坠地,火星溅起,旋即被一双双沾泥的战靴踩灭。
徐鸡石跃出,铁锏挥出,将最后一具尚在抽搐的躯体砸得脑浆迸裂。他弯腰,从死者怀中掏出一枚青铜燧石,又拾起地上半截烧焦的狼粪棒,一起塞进怀里。
“走!”他低喝一声,身影已如狸猫般没入荒草。
正午,牛渚垒。
施绩的第二封信到了。
送信人是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卒,袖口绣着“施”字暗纹。他将信呈上时,枯瘦手指抖得厉害,信封上赫然印着三枚朱砂指印??那是吴国军中最高规格的“三印急牒”。
徐鸡石当众拆信。
信纸只有半页,字字如刀:
> 石守信吾侄:
>
> 闻尔扼守牛渚,甚慰。然陆抗已返东兴,齐王水师突至,战局瞬变。今特授尔临机专断之权:或弃垒北渡,或固守待援,或佯攻芜湖牵制吴军??唯有一条,不得擅自出击东兴关。
>
> 汝若违令,军法从事。
>
> 施绩 手书
> 赤乌七年十月十七日
徐鸡石读罢,将信纸举至烛火之上。火舌舔舐纸角,迅速吞噬墨迹,最后化作一捧灰烬,簌簌落于铜盆。
“传我将令??”他声音平静无波,“全军披甲,校场集合。一个时辰后,随我出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