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更辽阔的海天。
他仰头将莲子抛入口中,清甜微涩的汁水在舌尖漫开。远处,金陵西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宛如星河流泻。酒肆里传来新谱的乐曲,胡笳与编钟交织,唱的却是《诗经·大雅》里的句子:“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
魏续怔了怔,随即大步跨进内院。他推开书房门,取来一方端砚、一锭徽墨、一叠素笺。研墨时手腕沉稳,墨香氤氲如雾。提笔蘸饱浓墨,他在笺上写下第一个字:
魏。
笔锋遒劲,力透纸背,仿佛要刺破这薄薄素笺,直抵千里之外的东海潮音。
窗外,最后一片晚霞正沉入海平线,而新月已悄然浮升,在墨色天幕上划出一道银亮的弧光——那弧光如此清冷,又如此温柔,恰如一把悬于天穹的、尚未出鞘的弯刀。
魏续搁下笔,轻轻抚过纸上墨迹。他知道,从此往后,这世上再无那个困守金陵的温侯吕布。有的,只是魏藩开国之主,是东海万岛共尊的“魏公”,是即将在倭地荒原上种下第一颗粟种、在鹿儿岛湾筑起第一座灯塔、在四国岛山顶竖起第一杆赤兔旗的——拓荒者。
他吹干墨迹,将素笺郑重夹进案头那卷《春秋》。书页翻开处,正停在“隐公元年”四字之上。魏续用朱砂在旁边批了一行小字:
“元年者何?君之始年也。诸侯受命于天子,故曰元年。今魏藩立,非僭越,实承天命,开海东万世之基。”
墨迹未干,一阵海风穿堂而过,掀动书页哗啦作响。魏续抬头望去,但见庭院中那棵被砍去枝干的老槐树桩,断口处竟已萌出几点嫩绿新芽,在月光下泛着柔润的青光。
他忽然记起吕布临行前塞给他的一包东西。打开油纸,里面是三枚磨得锃亮的铜钱,钱面铸着“建安通宝”四字,背面却无纹饰,只刻着三个稚拙小字:吕虔、吕霸、吕臻。
魏续将铜钱一枚枚按在书案上,铜钱边缘的微凉触感顺着指尖蔓延上来。他闭上眼,仿佛听见遥远海上传来隐隐潮声,浪花拍打船舷,如同大地沉稳的心跳。
这心跳,正一下,又一下,叩击着大汉王朝东去的门槛。
而门槛之外,是尚未命名的岛屿,是未曾测绘的洋流,是等待被汉字书写的第一行倭国律令,是将在鹿儿岛湾升起的第一面绣着“魏”字的黑色战旗。
魏续睁开眼,烛火在他瞳孔里跳动如豆。他提起笔,在素笺空白处,又添了两行字:
“建安二十三年,岁在戊戌,春三月,魏公渡海。”
“自此,海东有国,名曰魏藩。”
烛火噼啪一爆,火星溅落纸上,恰好灼穿“魏藩”二字中央。魏续不惊不怒,只取过朱砂,在烧焦的破洞周围细细描画——那破洞渐渐化作一只振翅欲飞的朱雀,双爪紧扣“魏”字,尾羽舒展,直指“藩”字顶端。
窗外,海风更劲,卷起满庭月光,簌簌如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