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只有最老的噗叽在濒死蜕壳时,才会将毕生孢子精魄反哺大地,凝成此物。大菇慈善会的圣坛里供着一块鸽卵大的噗叽石,每日清晨由十二亲自以菌露擦拭,光芒温润如月华。
可眼前这枚……纹路太躁,明灭太急,像垂死者痉挛的呼吸。
“对。”那人指尖轻弹石子,它便滴溜溜转起来,暗红纹路随之拉出残影,“它本来该在霜脊隘口的菌毯裂缝里,安静等下一个百年。可昨天,它被人从地底撬出来了。”
威尔脑中轰然一响。
霜脊隘口!那是新防线西南段尚未完工的最后一截!图纸上标注着“地质脆弱带”,工兵队三个月前才在那儿埋下三十六根镇压桩,桩头嵌着微型嗡鸣符文阵,专为压制地下菌毯异常涌动。
“谁干的?”他声音发紧。
“一个穿灰袍的人,脸遮得很严实,但右手……”那人顿了顿,目光精准落向威尔空荡的袖管,“……戴着义肢。黄铜骨架,关节处嵌着三颗噗叽卵。”
威尔如遭雷击。
黄铜义肢!他认得!上个月在誓约城南市集,他亲眼见过——一个独臂老兵用这副义肢捏碎过偷他铜币的鼠贼手腕,指节弹出的不是刀刃,而是三枚嗡嗡震颤的、半透明的小噗叽!那噗叽落地即化作菌丝网,瞬间裹住鼠贼双脚,把他吊在了糖葫芦架子上晃荡了半刻钟。
“他叫埃利安。”那人缓缓道,“曾是王国军械司首席义肢师,也是……最早反对菌毯入城的七位署名学者之一。”
威尔胃里一阵翻搅。
反对者?可埃利安的义肢,分明是菌毯科技的巅峰造物!那三颗噗叽卵能自主捕食腐败菌丝,自动修复义肢关节磨损,甚至能在宿主情绪激愤时,分泌微量致幻孢子——市集上那个鼠贼,就是被孢子熏得以为自己变成了一串糖葫芦,当场嚎啕大哭。
一个用菌毯最精妙造物对抗菌毯的人?
“他撬走噗叽石,不是为毁它。”那人弯腰,拾起地上那截被捻过的萤火草茎。茎尖幽蓝光芒已黯淡大半,像熄灭的烛芯。“他是为……喂它。”
“喂?”
“对。喂给一个更大的东西。”那人直起身,目光越过威尔肩膀,投向巷子尽头。那里,一道拱形石门静静矗立,门楣上雕刻着褪色的双蛇缠杖——联合王国医疗总会的徽记。石门内,隐约传来金属器械碰撞的清脆声响,和一种极低的、持续不断的……嗡鸣。
不是噗叽的“噗叽”声。
是更沉,更密,更冷的震动,像千百只甲虫在铁棺材里同时振翅。
威尔猛地回头。
石门虚掩着,缝隙里漏出一线惨白光线。就在那光与暗的交界处,他看见——
一株萤火草。
不,不能叫“株”。它足有半人高,茎干粗如手腕,通体流转着病态的、浓稠的幽蓝,蓝得几乎发黑。它没有扎根泥土,而是从石门内一具倾倒的橡木药柜裂口中钻出,根须并非泥土里的纤维,而是无数细密银线,正随着那低沉嗡鸣,同步震颤。
那些银线,一头没入药柜深处,另一头……则深深扎进地面,扎进石板缝隙下方,扎进威尔脚下这片土地的血管里。
菌毯。
可这菌毯的脉动,与蘑菇林里温顺的、潮汐般的起伏完全不同。它更急,更暴烈,每一次搏动都让石板缝隙里渗出细密水珠,水珠落地即汽化,蒸腾起一缕缕带着铁锈味的白烟。
“他在医疗总会底下……养了一片菌毯?”威尔牙齿打颤。
“不。”那人摇头,声音轻得像叹息,“他养的,是菌毯的‘痛觉’。”
话音未落——
嗡!!!
脚下大地骤然一跳!
不是地震。是某种庞大存在,在地底深处,狠狠抽搐了一下肌肉。
威尔踉跄跪倒,左手死死抠住湿滑青苔。头顶石屑簌簌落下,拱门上的双蛇徽记咔嚓裂开一道细纹。那半人高的萤火草疯狂摇摆,幽蓝茎干上竟浮现出蛛网般的血丝,随震动明灭。
而石门内,嗡鸣陡然拔高,尖锐如金属刮擦玻璃!
威尔抬头,透过那道裂开的缝隙,他看见了。
药柜倾倒的阴影里,一排排整齐的琉璃罐。罐中液体浑浊,浸泡着无数蜷缩的、灰白的小东西——是噗叽。但它们全都闭着眼,外壳布满龟裂纹路,像被抽干了所有水分的干果。唯有罐底,一簇簇暗红色菌丝正疯狂生长,缠绕着噗叽干瘪的身体,越勒越紧。
那些菌丝……正在搏动。
与脚下大地同频。
与那株幽蓝萤火草同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