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长远没躲,只抬手,用筷子尖蘸了点酱汁,在桌面上缓缓画了个圈。
圈内,墨色酱汁蜿蜒,竟渐渐凝成一枚极小的、半透明的符印——形如缠枝莲,莲心一点朱砂似血。
“扎在‘愿’里。”他道,“你愿为人,便为人;你愿为狐,便为狐;你愿守在此处,此处便是你的界。”
梅昭昭盯着那枚符印,眼瞳深处似有赤色焰苗一闪而逝。她没再说话,只是忽然伸出手,指尖悬在符印上方一寸,迟迟未落。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清越鹤唳。
白影掠空而至,停在檐角,敛翅化作一位银发如雪的少女。苏幼绾足尖轻点瓦片,玄色披风猎猎,腰间慈航宫玉珏温润生光。她目光扫过满桌狼藉,最终落在梅昭昭身上,唇角微扬,不带讥诮,却有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
“大师祖好胃口。”她嗓音清泠,如碎玉投冰,“黑域年关禁食荤腥,您倒是在此大快朵颐。”
梅昭昭头也不回,只将最后一瓣橘子丢进嘴里,含混道:“幼绾啊,黑域的规矩,管不到白域的灶台。”
苏幼绾纵身跃下,足不沾尘,径直走到梅昭昭身后。她没看路长远,也没看满桌仙子,只俯身,指尖拈起梅昭昭一缕垂落的酒红长发,对着晨光细细端详:“这发色,倒比从前更艳了。红欲诀……怕是已破第八重关?”
梅昭昭终于回头,与苏幼绾四目相对。一个眸若春水,一个眼似寒潭;一个慵懒似猫,一个静峙如松。空气骤然绷紧,连姜嫁衣都放下了筷子,指尖悄然按在剑鞘上。
路长远却忽然开口:“幼绾,你左手第三根手指,昨日亥时断过一截。”
苏幼绾动作一顿。
梅昭昭也侧过脸,目光如钩,钉在苏幼绾左手上。
苏幼绾缓缓摊开左手——食指指腹一道细微血线,已凝成痂,但边缘皮肉微翻,确是新伤。她神色未变,只道:“慈航宫镇魔渊裂隙微张,弟子奉命修补,不慎被阴煞擦过。”
“阴煞?”路长远摇头,“是‘忘川倒影’。”
满座皆惊。
姜嫁衣失声道:“忘川倒影?那不是传说中……连因果都能蚀掉的幽冥异象?”
“不是传说。”路长远指向苏幼绾指尖那道血痂,“倒影所过之处,万物褪色,记忆剥落。你断指时,并未觉得痛,对么?只觉指尖一凉,再抬手,便已少了一截。”
苏幼绾沉默片刻,指尖微微蜷起:“……是。”
“它为何寻你?”路长远问。
苏幼绾抬眸,视线第一次真正落在路长远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审视:“因为……它认得我。也认得您。”
话音落,檐角忽有风起,卷起未燃尽的纸钱灰烬,簌簌如雪。窗外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云层低垂,铅灰色的云絮沉沉压着红菱楼的飞檐。远处,东海方向隐约传来一声沉闷龙吟,似远古巨兽在深渊中翻身。
裘月寒霍然起身,黑裙翻飞如墨:“东海异动!”
夏怜雪已闪至窗边,指尖凝出一柄冰晶小剑:“是‘沉渊龙脉’在震!去年此时,它尚在酣眠!”
莫楠若猛地攥紧手中汤勺,指节泛青:“它醒了……比预言早了三年。”
唯有梅昭昭,依旧坐着,甚至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一手支颐,一手把玩着那枚路长远画在桌上的酱汁符印。她指尖拂过符印边缘,那朱砂莲心竟微微搏动,如活物心跳。
“路郎君。”她忽然轻笑,声若珠玉落盘,“您说……若有人故意唤醒沉渊龙脉,只为逼您出山,那这人,算不算……也在‘锚定’您?”
路长远没答。
他望着窗外翻涌的铅云,望着云层缝隙里偶尔漏下的、惨淡如骨的天光,望着远处海天相接处那一道越来越亮的、撕裂云层的幽蓝电光。
良久,他端起面前那碗鸡汤面,吹了吹热气,低头,平静地吃了一口。
汤面微凉,滋味却愈发醇厚。
他咽下,才缓缓道:“不算。”
“因为……”他抬眼,目光扫过裘月寒紧绷的下颌,扫过夏怜雪捏着冰剑的手背凸起的青筋,扫过莫楠若低垂的眼睫下那一片浓重的阴影,最后,停在梅昭昭含笑的、仿佛盛着整个春江的眸子里。
“——我从未离开过。”
话音落,他左手悄然覆上右手手腕——那里,一截极细的、几乎透明的红线,正自袖口下蜿蜒而出,末端隐没于虚空。红线之上,密密麻麻缠绕着无数细若游丝的、颜色各异的丝线:黑的、金的、银的、紫的……每一根,都来自桌上某个人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