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幼绾慢慢走近。
这些佛像的形态各不相同,有的宝相庄严,眉眼间尽是普度众生的慈悲,有的却面目狰狞,三头六臂,手持法器作忿怒相。
还有的,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明明眉眼低垂,却让人看了脊...
“谁把鸡腿偷吃了!”
夏怜雪一筷子戳进空荡荡的蒸盘底,声音清亮如裂帛,惊得灶膛里将熄未熄的余火“噼啪”跳了一下。
满桌寂静。
姜嫁衣慢条斯理咽下嘴里的鱼肉,筷尖轻点自己碗沿:“我动的。”
裘月寒正端起汤碗吹气,闻言指尖一顿,热汤腾起的白雾模糊了她眉梢微蹙的弧度——她没动,连筷子都没抬过。
莫楠若低头搅着面汤,发丝垂落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点鼻尖和紧抿的唇线。她也没动。那鸡腿是整只剁开、油炸后又裹酱汁焖透的,金红油亮,肥瘦相间,光是摆在那里就勾人馋虫。可她方才只夹了一小片青菜。
路长远搁下筷子,目光缓缓扫过桌面:鸡腿盘子空了,只剩酱汁在盘底凝成琥珀色的一小洼;旁边碟子里堆着剥好的虾仁,最上面一只虾尾还微微卷曲,像是刚被掐断不久;再往左,一小块蜜汁烤肋排边缘焦糖色泛着油光,却少了三分之一——那缺口处断面新鲜,油珠尚在缓缓渗出。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从自己面前那碗尚未动过的鸡汤面里,用筷子尖轻轻挑起一根细长的、半透明的、带着极淡青痕的面条。
面条悬在半空,微颤。
众人目光随之抬起。
路长远指尖微松,那根面条无声坠落,却并未跌入汤中,而是在离汤面三寸之处,倏然凝滞,像被无形之手托住。紧接着,面条表面浮起一层薄薄水汽,水汽之中,竟隐隐映出方才一幕——
裘月寒垂眸吹汤时,袖口滑下一截皓腕,指尖却已悄然探向隔壁盘中鸡腿;
梅昭昭坐在新搬来的凳子上,双腿晃悠,酒红长发垂落胸前,一口咬住鸡腿最丰腴处,腮帮微鼓,眼尾弯成狡黠的月牙;
夏怜雪转头斥责的刹那,梅昭昭喉头滚动,整只鸡腿已不见踪影,唯余一星酱汁沾在她下唇,被舌尖飞快舔去;
而就在鸡腿消失的同时,那根悬空的面条上,水汽翻涌,竟又映出另一重影像——
柴堆旁,梅昭昭蹲在地上,手指拨弄着烧得通红的炭块,指尖明明穿过了火焰,却引得火星“噼啪”爆开;她忽然抬头,朝路长远这边眨了眨眼,嘴唇无声开合:**“路郎君,饿了。”**
影像消散。
面条“啪嗒”坠入汤中。
满桌无声。
姜嫁衣最先反应过来,筷子一撂,笑吟吟道:“原来长安门主早知有贼,方才那面,是照妖镜?”
路长远摇头:“不是照妖镜。”他指尖一弹,汤面涟漪微漾,“是‘浮生丝’。我以乙木生气为引,借她啃食鸡腿时那一瞬的因果牵连,在面丝上显影——她吃,我录;她吞,我记。因果不灭,痕迹难消。”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梅昭昭身上:“你吃东西,不是在填肚子,是在‘锚定’。”
梅昭昭正悄悄把一块糖醋小排塞进嘴里,闻言含糊道:“奴家……知道。”她咽下排骨,酒红长发在晨光里泛起微光,“《红欲诀》修到第七层,欲念所及,即为实境。奴家饿,这饿便是真;奴家想吃,这吃便是因;奴家咬下去,这咬便是果……因果闭环,奴家便能暂借此界一息之力,碰得到、咬得动、咽得下。”
她歪头,眼波流转,笑意盈盈:“可奴家若不吃,饿着,便连这凳子都坐不稳呢。”
裘月寒终于放下汤碗,指尖无意识捻着碗沿,指节微微泛白。她看着梅昭昭——那狐狸此刻正掰开一只橘子,指甲灵巧地剥开橘络,将一瓣晶莹剔透的果肉送入口中,汁水在唇边沁出一点微光。那动作太熟稔,太人间,熟稔得让人心头发紧。
“所以……你昨夜在坑边,不是碰不到红薯?”裘月寒声音很轻,像怕惊散一缕烟,“你是……故意试的?”
梅昭昭吐出一粒橘核,精准落入手边小碟:“嗯。奴家那时刚醒,魂体尚虚,怕一碰就散,得先找点‘锚’。”她指尖点了点自己心口,“路郎君的气息,是最大的锚。可若只靠他,终究是寄人篱下。奴家得自己扎下根来——吃一口饭,便是扎下一寸根须;喝一口汤,便是浇灌一滴甘霖。”
她忽然凑近路长远,酒红色的发丝几乎扫过他耳际,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蜜糖裹着刀锋的甜:“路郎君,您说,这世间最牢的根,该扎在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