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想问一句……她剜的是左眼，还是右眼？”

“左眼。”路长远答。

头颅长长吁了口气：“那就好。她若剜右眼，说明已彻底信了忆魔给她看的幻象——以为自己真是周家未过门的媳妇。可剜左眼……”它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极轻，“那是合欢门祖训里，唯一允许叛逃者保留的‘真瞳’。只要左眼尚在，哪怕只剩一丝清明，就能认出谁是真身，谁是假面。”

路长远沉默片刻，忽而伸手，将那颗头颅摘下，揣进怀里。

“借你一用。”

头颅在他衣襟里闷声笑：“你不怕我咬你？”

“你若真想咬，刚才就该趁我低头时咬断我咽喉。”路长远头也不回，“现在，你只是想活着看见她赢。”

话音刚落，远处戏台方向传来一声惊雷般的鼓响。

咚！

不是雷声，是鼓槌砸在牛皮上的实响。紧接着是胡琴嘶鸣，笛声凄厉，仿佛有上百个伶人在同一时刻开腔，唱词却混沌难辨，唯有一句反复回荡：

“红妆未卸，青丝先雪——”

路长远加快脚步。

纸扎屋就在前方。窗纸透出昏黄烛光，映出一个端坐不动的剪影。梅昭昭坐在那里，左手按在右眼上，指缝间渗出血丝，蜿蜒流至下颌，滴在膝头嫁衣上，洇开一朵暗红梅花。

她听见了鼓声，也听见了路长远的脚步声。

却没抬头。

“你来了。”她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生锈铁器，“我剜了左眼。按门规，此后三年不可近情欲，不可沾酒色，不可……”她顿了顿，喉头滚动，“不可再用合欢门功法。”

路长远在门槛外站定：“然后呢？”

“然后？”梅昭昭终于抬眼。左眼完好，清澈如初春潭水；右眼空荡荡一片血肉模糊，却不见丝毫痛楚，只有种近乎冷酷的平静。“然后我就只是梅昭昭了。不是合欢门少主，不是冥婚新娘，甚至……不是路长远需要的那个‘能勾引冥君复苏的容器’。”

她笑了笑，那笑里没有媚意，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倦怠：“所以，你现在可以走了。我自己的劫，我自己渡。”

路长远没动。

他盯着她脸上那道蜿蜒血痕，忽然问：“你信不信，若此刻我转身离开，你撑不过半个时辰？”

梅昭昭一怔。

“忆魔不会给你时间养伤。”他缓步跨过门槛，靴底踩碎一地水洼，“它已知你左眼未损，便不会再用幻象攻心。接下来，它会直接抽你神魂，织成冥婚拜堂时的‘喜绸’——用你的痛、悔、不甘，一寸寸染红那条绸子。届时，你连剜眼的力气都不会有。”

梅昭昭手指蜷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所以？”

“所以，”路长远从怀中取出那颗人头，放在她面前桌上，“我需要你右眼的血。”

梅昭昭猛地抬头：“你要用我的血炼法器？”

“不。”他摇头，“我要用它喂这只头。它曾是周七公子的伴读书童，死后怨气不散，被忆魔拘在此地看守‘真灵锁’。唯有以合欢门嫡系血脉为祭，才能让它暂时清醒半柱香——足够我撬开你识海最底层的封印。”

梅昭昭瞳孔骤缩：“你说什么？”

“你早感觉到了，对吗？”路长远俯身，与她平视，目光沉静如古井，“每次你试图回忆师尊失踪前的事，识海深处就有道金纹锁链浮现。它不是忆魔设的，是步白莲亲手下的禁制。她怕你太早触及真相，也怕你太晚明白真相。”

梅昭昭呼吸一滞。

那道金纹……她以为是自己走火入魔的幻象。

“师尊她……”

“她没失踪。”路长远打断她，“她被囚在瑤光法阵核心，以自身为引，镇压冥君残魂。而瑤光法阵的钥匙，就是合欢门代代相传的《蚀骨香》心法——但只有练至第七重‘雪胎梅骨’时，才能真正开启阵眼。”

梅昭昭浑身发冷：“……第七重？”

“对。”路长远点头，“你卡在第六重已有三年。不是资质不够，是心魔太深。你不敢突破，因为一旦踏入第七重，就会看到所有被抹去的记忆：步白莲为何要你修此功法，为何要你接近路长远，为何……早在你出生之前，合欢门就为你写好了这一生的命格。”

屋外鼓声愈发急促，窗外雨幕中，隐约浮现出十二盏猩红灯笼，正缓缓飘向纸扎屋。

梅昭昭望着自己滴血的右手，忽然低笑出声：“原来如此。我不是来破劫的……我是劫本身。”

“不。”路长远伸手，轻轻擦去她下颌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