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昭昭顶着乱糟糟的头发离开了房间。
奴家不干净了!
她这几天看的听的,比她以前二十多年在合欢门听的都多。
起码以前她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根本就不放在心上,现在倒好,离得这么近,魔音贯耳...
雨丝斜斜地垂落,像无数根银针扎进青石板缝里,又顺着沟壑蜿蜒爬行,最终汇入桥下黑水。那水不流动,却泛着幽微的磷光,仿佛底下压着成千上万只未闭的眼。
路长远站在歪脖柳下,棺盖掀开半尺,白气如活物般缠绕他指尖三圈,忽而一颤,倏然缩回棺中。他没动,只是静静看着——那耳前生鳞的“周七公子”胸口微微起伏,喉结缓缓滑动,竟似尚有气息。
可这具躯壳早已不是人。
它被钉在冥婚因果链最深处,是忆魔布下的饵,是周老爷执念凝成的壳,更是整座大全村虚幻之境的锚点之一。若强行毁去,整片幻域将如镜面崩裂,而所有沉溺其中的魂魄,包括梅昭昭,都会被反噬撕碎。
路长远蹲下身,指尖悬于棺沿三寸,一缕极淡的青焰自他掌心浮起,无声无息,却令四周阴风骤然凝滞。那是他从裘月寒残卷里参悟出的“断界火”,不焚形,只灼界。一旦燃起,便能在虚实之间凿出一道缝隙,足够一只狐狸借道跃境——但仅限一次,且需有人以血为引,替她承下天道反扑。
而那人,只能是他。
他忽然想起昨夜梅昭昭蜷在纸扎屋檐下吃桂花糕的样子。她咬得极慢,舌尖舔掉沾在唇边的碎屑,眉尖微蹙,像在尝什么苦药。那时他问:“合欢门的弟子,连甜都不让多吃?”她含糊应道:“不是不让,是吃了会想更多。”
想更多什么呢?
想凡间灶台上的热气,想山涧初融的雪水,想无人认得她的名字,更想……不必再用笑容去丈量他人喜怒的尺寸。
路长远收回手,青焰悄然熄灭。他直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铃——那是王胆生前贴身之物,内嵌三道镇魂符,此刻铃舌已锈蚀发黑,却仍能震散三息幻影。
他轻轻摇响。
“叮——”
声音极轻,却如刀锋刮过琉璃,整座石桥嗡鸣一瞬。桥下黑水翻涌,浮起三张人脸:一张是周七公子幼时模样,捧着纸鸢仰头笑;一张是周老爷青年时脸庞,正握笔写下“冥婚庚帖”四字;最后一张,则是梅昭昭自己,穿着素白衣裙,站在漫山梅花里,背影单薄得像随时会被风吹散。
幻影只存一息,随即碎成星点,坠入水中。
路长远知道,这是忆魔在示警——它已察觉有人触碰因果线。接下来,戏台上的八境戏子,必会提前登台。而梅昭昭若还困在纸扎屋内,等不到天亮,就会被周老爷亲自请去“试嫁衣”。
他转身欲走,忽见桥墩阴影里蹲着个穿红肚兜的小孩,正用树枝在地上划字。雨水冲刷下,字迹模糊,却仍可辨出是两个叠写的“昭”字。
路长远脚步一顿。
小孩抬起头,眼睛全黑,不见眼白,嘴角咧至耳根:“王师傅,她不肯穿嫁衣。”
“谁?”路长远问。
“梅昭昭啊。”小孩咯咯笑起来,手里树枝突然刺向自己左眼,“她说——宁可剜了这双眼睛,也不做合欢门的傀儡。”
话音未落,树枝已没入眼眶,黑血涌出,滴在“昭”字上,霎时化作两朵赤色梅花。
路长远没拦。
他知道,这不是幻术,而是梅昭昭留在外界的一线真灵所寄。她在用自己的方式突围——以痛为刃,割开忆魔设下的心障。可代价极大。每剜一次,她神魂便黯一分,待七境门槛真正显现时,若根基不稳,轻则道基崩裂,重则堕入痴妄,永世困于心魔牢笼。
他弯腰,从地上拾起那截带血树枝,在湿泥里补完第三朵梅花。
枝尖微顿,继而划出一道细长弧线,直指纸扎屋方向。
——她在求援。不是求救,是求一个能与她并肩破局的人。
雨势渐密,打在柳叶上沙沙作响,如同无数细小的手在叩门。
路长远抬步走向村口,途中经过那棵挂满人头的槐树。一颗年轻男子的头颅忽而睁眼,嘴唇翕动:“你身上……有她的味道。”
路长远脚步未停:“哪位?”
“梅昭昭。”头颅眼神浑浊,“她刚才……在我眼皮底下剜了自己一刀。血溅上来的时候,我闻到了合欢花蜜混着铁锈的味道——那是你们门中秘法‘蚀骨香’初成的征兆。”
路长远终于侧眸。
头颅笑了:“别担心,我不说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