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信我么?”
裘月寒怔住。
这一瞬,她忽然记起很多事——不是梦里的事,是现实里,她第一次见路长远时,他站在悬崖边,衣袍猎猎,手里拎着一只偷吃了她灵果的蠢兔子;是她走火入魔时,他彻夜守在她榻前,用指尖一遍遍描摹她眉心的煞纹,直到天光破晓;是他每次说“好”,眼底都藏着三分纵容、七分无可奈何的宠溺……
这些记忆如此鲜活,如此滚烫,如此……不容置疑。
“信!”她脱口而出,声音清亮如铃,“奴家当然信你!”
话音落,那面黑镜“咔嚓”一声,蛛网密布。
镜中那个裂开笑容的裘月寒,如琉璃般寸寸崩解,化作齑粉,簌簌落下。
亭子恢复原状。
路长远伸出手,掌心躺着一枚小小的、温润的玉珏,珏上雕着一对交颈鸳鸯,鸳鸯眼中,各嵌着一粒微不可察的紫砂。
“拿着。”他说,“这是‘定心珏’,合欢门秘制,认主之后,可破一切心魇、幻咒、镜界。”
裘月寒接过玉珏,指尖触到玉石微温的刹那,一股暖流顺脉而上,直抵识海深处。
轰——!
整个镜中界剧烈震荡!
远处,那座象征“梅昭昭”的虚幻闺房轰然坍塌,砖瓦纷飞间,一个瘦小的身影被抛了出来——正是那个无脸幼童,此刻它脸上,竟缓缓浮现出一张模糊的、属于周七公子的脸,嘴唇翕动,无声地说着两个字:
“救我。”
裘月寒攥紧玉珏,眸光凛冽如剑。
与此同时,龙宫废墟之上。
忆魔发出一声凄厉长啸,胸膛处那枚青铜铃铛“砰”然炸裂,碎片如血雨泼洒。它庞大的魔躯开始片片剥落,露出底下森然白骨,白骨缝隙里,无数细小的、闪烁着青紫色光芒的丝线正疯狂生长、交织,最终结成一张巨大无朋的网,网中央,赫然悬着一枚正在急速缩小的玉珏虚影。
裘月寒的玉珏。
忆魔想夺。
可就在它伸出骨爪的瞬间——
“昭昭。”
清越女声自九天垂落。
不是裘月寒的师尊。
是真正的,步白莲的残念。
那声音穿透时空,带着千年前的温度与决绝,一字一句,敲在天地法则之上:
“情之一道,不争不抢,不欺不瞒。若有人妄图以假乱真,以幻代实……”
“——合欢门,代天诛之。”
话音未落,一道纯白剑光自虚空中劈落。
无锋,无芒,却令万物失色。
剑光所及之处,忆魔结出的“记忆之网”寸寸崩断,那些青紫色丝线发出刺耳尖啸,如沸水浇雪,蒸腾为缕缕青烟。而忆魔本身,更是被剑光扫过之处,骨骼寸断,魔焰熄灭,连哀嚎都来不及发出,便化作一捧灰白齑粉,随风飘散。
风停。
灰烬落地。
裘月寒缓缓收剑。
剑身上,那一道冥气已然消散,只余剑脊上,一枚新凝的、半透明的玉珏印记,微微发亮。
她抬眸,望向周家方向。
十里之外,路长远正从祖坟坑中站起身,拂去衣上尘土,抬头对她一笑。
那笑容干净,坦荡,眼里盛着整个春天。
裘月寒也笑了。
尾巴尖儿轻轻一翘,晃出一片细碎金光。
她忽然想起昨夜梦里,师尊说的最后一句话——
“笨徒儿,情之一道,最难的从来不是相守,而是……敢信。”
敢信他不会负我。
敢信他眼中,唯有我一人。
敢信这世间万千诡谲,终不敌我心一念赤诚。
她御风而起,足下生莲,步步生辉,朝他奔去。
风掠过她飞扬的鬓发,拂开额前碎发,露出眉心一点新凝的朱砂——
不是妖纹,不是咒印。
是情印。
是合欢门第八代门主,裘月寒,以心为契,亲手点下的,第一枚。
也是最后一枚。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