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着一座白玉高台,台上摆着一对巨大喜烛,烛火幽绿,焰心各悬浮一枚金丹——正是灵力大仙被吞后残留的本源精粹,此刻已被忆魔以秘法炼化,化作两枚“伪瑤光丹”。
丹体浑圆,表面流转着佛光与妖气交织的诡异纹路,每一次明灭,都带动整片血海潮汐涨落。
“新娘子到了。”路长远朗声道,声音穿透血海,直抵高台,“请新郎官出迎。”
血海哗啦分开,一道身影自浪尖踏水而来。
那人一身大红喜袍,冠带齐整,面容俊美无俦,眉心一点朱砂痣,灼灼如火。可仔细看去,他袍角翻飞处,隐约可见嶙峋白骨;他行走时,足下血水不溅不漾,仿佛踩在虚空之中;他嘴角含笑,笑意却未达眼底,瞳孔深处,静静蛰伏着一条缩小版的暗红怪鱼,正缓缓开合利齿。
正是忆魔所化的“周家二公子”。
它停在路长远面前三步之外,微微颔首,姿态无可挑剔,声音却带着金属摩擦般的滞涩:“王师傅,辛苦了。”
路长远摇头:“不辛苦。只是有个疑问——既为冥婚,新郎官为何未死?”
忆魔笑容微滞。
路长远已抬手,指向高台:“你借吞天魔之尸参悟百年,为的便是以‘生者之躯’,行‘死者之道’。可生死界限,岂是区区妖骨能僭越?你此刻站在这里,身上穿着喜袍,脚下踏着血海,心里想的却是如何吞掉梅昭昭的因果,登临瑤光……”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直刺忆魔眉心那点朱砂:“你忘了,真正的冥婚,新郎,必须是死人。”
忆魔瞳孔骤缩,眉心朱砂痣猛然爆亮,那条小鱼虚影倏然昂首,发出无声尖啸!
血海沸腾,高台崩塌,两枚伪瑤光丹嗡嗡震颤,竟要自行飞遁!
路长远却笑了。
他摊开左手,掌心静静躺着梅昭昭那半枚铜钱。铜钱背面,彼岸花瓣纹路正一寸寸剥落,露出底下暗金色的梵文——那是《往生咒》最核心的十六字真言,由不癫诵经七日所凝,此刻正随着路长远心跳,同频搏动。
“因果给我。”他轻声道,不是对忆魔,而是对虚空。
话音落,轿中费友策额心红痣骤然亮起,与路长远额角印记交相辉映。一股浩瀚、古老、不容置疑的意志,自彼岸花根须深处轰然苏醒,顺着因果丝线,逆流而上!
忆魔仰天长嘶,身躯开始寸寸龟裂,裂痕中透出金光与血光交织的辉芒。它终于明白——路长远从未打算破它的法。
他是在借它的法,引动彼岸花与佛意双重因果,为梅昭昭重塑道基。
而它,不过是祭坛上,那头待宰的牲。
“不——!”忆魔咆哮,拼尽最后妖力,将两枚伪瑤光丹狠狠砸向路长远面门!
路长远不闪不避,只将铜钱往前一送。
铜钱离掌,迎风便涨,瞬息化作磨盘大小,表面梵文旋转如轮,绽放万丈金光。伪瑤光丹撞上金光,竟如冰雪遇骄阳,无声消融,化作两缕精纯无比的瑤光之气,被铜钱鲸吞而下。
金光收敛,铜钱恢复原状,背面花瓣纹路彻底消失,露出完整的十六字梵文,字字如刀,深深烙入铜胎。
路长远伸手,稳稳接住铜钱。
他抬头,看向忆魔——那具华美喜袍之下,妖骨寸断,血肉成灰,唯有一颗暗红鱼首悬浮半空,双目怒睁,利齿森然。
“你悟性不错。”路长远说,“可惜,选错了渡劫的道场。”
他拇指轻轻拂过铜钱梵文,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下路吧。”
铜钱脱手飞出,如一道金虹,贯穿鱼首眉心。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只有细微的“啵”一声轻响,仿佛水泡破灭。
鱼首消散,血海退潮,高台倾颓,朱漆大门缓缓合拢。门后,再无血海,只有一座寻常宅院,窗棂透出暖黄烛光,隐约有孩童嬉闹声传来。
路长远转身,走向轿子。
轿帘掀开,费友策睡得香甜,脸颊微红,唇角还沾着一点糕饼碎屑。她额心红痣已隐去,仿佛从未存在过。
路长远伸出手,指尖悬停在她眉心半寸处,未曾落下。
他望着轿中少女沉静的睡颜,目光却穿透皮囊,直抵其神魂深处——那里,一株彼岸花正悄然绽放,花瓣殷红如血,花蕊中心,一点金芒缓缓旋转,纯净、稳定、不可撼动。
七境之劫,已渡。
路长远收回手,指尖捻起一粒轿帘上沾着的、方才血海退去时留下的微小红砂。砂粒入手温热,竟似有心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