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的疯狂旋转。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可下一秒,他整个身体,连同那身青罗画宫的道袍,都开始……溶解。
不是化为血水,而是像被投入烈火的蜡像,轮廓迅速模糊、流淌、变形。他手中的剑,剑尖最先融化,一滴暗金色的“蜡泪”滴落,落入下方浆液,激起一圈无声的涟漪。
短短三息。
画千梵消失了。
原地,只余下一件空荡荡的青色道袍,缓缓沉入暗金浆液深处。浆液表面,那幅未完成的仕女图,悄然浮现。画中仕女,眉目依稀带着画千梵三分神韵,嘴角却勾起一抹诡异而满足的微笑。
梅昭昭的呼吸彻底停滞。
她看见了。
那不是死亡。
是“替换”。
画千梵被吃掉了,然后……被“画”了出来。成为这片暗金浆液里,又一幅新鲜的、供人观赏的……藏品。
“不……”她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这不是升仙洞……这是……”
“‘画廊’。”路长远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吞天腐肉……在模仿‘瑶光’。”
梅昭昭猛地转头,看向路长远。
路长远的右眼,不知何时,已彻底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那黑色并非空洞,而是蕴藏着亿万星辰诞生与湮灭的壮丽与死寂。此刻,那片漆黑正缓缓旋转,倒映着暗金浆液中所有破碎的影像,却将它们……一一标注、解析、归类。
“瑶光……是道之极致,是法则显化。”他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梅昭昭心上,“而它……只偷到了‘形’。用‘因果寄生虫’啃噬存在,用‘暗金浆液’模拟瑶光‘显化’之能……造出这些……赝品。”
他抬手,指向浆液中那幅刚完成的画千梵仕女图:“看她的眼睛。瞳孔里,有他生前最后看到的景象——是你的狐耳。”
梅昭昭悚然一惊,下意识摸向自己头顶。
果然,画中仕女左眼瞳孔深处,清晰地映着一对雪白的、毛茸茸的狐耳轮廓!
“它在收集……所有进入此地的存在。”路长远收回手,右眼的漆黑缓缓褪去,重新变回温润的褐色,仿佛刚才那毁天灭地的景象,只是梅昭昭的一场幻梦,“收集越多,‘画廊’就越完整。等它把所有宾客都‘画’进去……”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沸腾的浆液,投向漩涡更深处,那片连“空”都无法形容的终极黑暗:
“……它就能用‘赝品’拼凑出‘真品’。拼出一个……完整的、属于它的‘瑶光’。”
梅昭昭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原来如此。
群仙宴不是为了杀人。
是为了“收藏”。
蛟龙主早已成了第一件藏品,他的龙宫,便是这座“画廊”的第一间展厅。而升仙洞,不过是通往展厅的……一道门。
“那我们……”她声音嘶哑,“现在也是藏品了?”
路长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片沸腾的暗金浆液,看着其中一幅幅正在成型的、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片刻后,他忽然抬起左手,伸出食指,朝着浆液表面,轻轻一点。
没有灵力波动,没有法诀引动。
指尖,一滴殷红的血,无声渗出。
那血珠悬浮于半空,晶莹剔透,内里却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金色的符文在缓缓流转、明灭。
“看好了。”路长远说。
他指尖的血珠,倏然射出,不偏不倚,正正击中浆液中一幅刚刚浮现的、宁凝荔模样的画像!
画像上,宁凝荔正拈花浅笑,笑容明媚无邪。
血珠撞上画纸的瞬间——
滋啦!
一声轻微的、如同烧红的烙铁浸入冷水的声响。
宁凝荔脸上的笑容,猛地僵住。她那双灵动的眼眸,瞳孔深处,骤然闪过一丝……真实的、属于宁凝荔本人的、极度惊恐与茫然的光芒!
那光芒只存在了不到半息。
随即,画像上的宁凝荔,眼眸一黯,笑容重新变得虚假而完美。但她的唇角,却极其细微地……向下撇了一下。
仿佛在无声地哭。
“它……怕这个?”梅昭昭失声。
路长远收回手指,指尖血珠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他神色平静,只有一丝极淡的疲惫掠过眉梢:“不是怕。是……认得。”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如古井:“这是长安道人的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