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时浮起细密水纹,水纹之中,竟映出方才街市一角——蜥蜴妖僵坐摊后,爪中玉盒里两颗碧色丹药正缓缓化为水墨,墨迹蜿蜒,最终凝成两个极小的字:**慈航**。
路长远瞳孔微缩。
那不是他写的。
可那墨迹走势,分明是他惯用的“枯藤笔意”,转折处带三分滞涩,收锋时藏一线锋芒。
——有人在他不知情时,复刻了他的笔意,且借水纹为纸,以龙宫秘法为墨,当着他的面,把真相写进了他的眼睛里。
“慈航宫的丹,青罗画宫的墨,万佛宫的鱼刺,还有……”那人指尖轻点镇纸,水纹翻涌,又映出另一幕:雪峰之巅,慈航宫大殿前,银发少女燃香祭拜,背影单薄如刃,“……那位小师祖的命格。”
路长远终于变了脸色。
他未曾告诉任何人,自己曾在慈航宫外驻足三日,只远远看着苏幼绾踏入山门,也未曾告知旁人,自己怀中那根鱼刺,曾沾染过她指尖一缕寒霜——那日他追查鱼妖踪迹至雪山脚下,恰逢她雪中焚香,一缕霜气无意缠上鱼刺,自此,那截骨头便多了一丝极淡的、属于慈航宫“素心诀”的清冽气息。
此人竟能以此为引,窥见因果线头。
“你究竟是谁?”路长远声音低沉下去,袖中手指已悄然掐住一道未完成的水墨符。
那人却不答,只缓缓起身,玄袍曳地,蓝鳞轻响。他自高台步下,每一步踏出,地面便漾开一圈浅浅涟漪,涟漪所至,空气中竟浮现出无数细小气泡,气泡之中,各自映着一幕画面:有慈航宫内,苏幼绾独坐藏经阁顶层,指尖抚过授子秘法卷轴上某段朱砂批注;有青草剑门后山,李大树将烤糊的红薯掰开,露出焦黑内里,姜嫁衣垂眸轻叹;有万佛宫深处,是癫和尚捧着鱼刺跪在佛前,脑门磕出血痕,而佛像双目紧闭,眉心一点朱砂,正悄然褪色……
万千气泡,万千因果,皆绕着同一根线——那根线,正系在路长远心口。
“我是谁?”那人停在他面前三步之遥,幽蓝瞳孔映出路长远紧绷的下颌,“我不过是……被你们所有人遗忘在群仙宴请柬背面的名字。”
他抬起手,掌心向上,一滴水珠凭空凝结,剔透圆润,内里却翻涌着漆黑风暴。
“吞天魔未死。”
路长远呼吸一窒。
“它只是……换了个名字,换了个壳,换了种活法。”那人将水珠轻轻一弹,水珠飞至半空,骤然炸开,化作漫天细雨,每一滴雨落入地面,都绽开一朵幽蓝莲花,莲瓣舒展,花瓣之上,赫然浮现出一个古老篆文:
**宴**
“群仙宴,从来就不是请客吃饭。”那人声音渐冷,“是献祭。是封印。是轮回重启的楔子。”
路长远忽然明白了。
为何慈航宫拒绝参与妖族镇守——因她们早知,所谓“妖主之争”,不过是饵。
为何青草剑门对红薯耿耿于怀——因那焦黑内里,藏着当年封印吞天魔时,被烧毁的半页《山海契》残卷。
为何万佛宫派是癫来除妖——因那鱼妖腹中,本就藏着一截未被销毁的吞天魔指骨。
而苏幼绾偷偷修习授子秘法……
不是为了凡人子嗣。
是为了以慈航宫至纯阴元为引,反向推演吞天魔残魄所寄之“胎”。
——她要找的,从来就不是什么佛前甘露,而是吞天魔真正的、尚未降世的“身”。
路长远喉结滚动,声音干涩:“你既知晓一切,为何不阻止?”
那人笑了,笑声里竟有几分悲悯:“我若能阻止,何必在此等你?”
他摊开手掌,掌心赫然裂开一道缝隙,缝隙之中,血肉翻卷,露出森白骨质——那骨质之上,密密麻麻刻满了细小符文,正是与慈航宫藏经阁顶层卷轴上一模一样的朱砂批注。
“因为我也……是宴中一子。”
话音未落,府邸外忽起惊雷。
不是天雷,是龙吟。
两条七境蛟龙自天穹俯冲而下,龙首低垂,竟齐齐对着高台方向叩首。与此同时,整座东海海面剧烈翻涌,千万道水柱冲天而起,在半空交织成一座巨大漩涡。漩涡中心,一道金光撕裂海天,缓缓降下——那是一封金箔请柬,四角缀满龙须,中央以血墨写着一行字:
**宴启三日,恭迎慈航小师祖,亲临东海,赐福群仙。**
路长远猛地抬头。
金箔请柬背面,一行极小的墨字悄然浮现,笔锋凌厉,正是他自己的字迹:
**——幼绾,莫来。此宴无佛,唯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