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丽七姓家主分坐两侧，身后各自簇拥子弟、幕僚、僧道数十人，殿角更辟出一方“庶民席”，十余名穿葛布短褐的高丽力夫、商贩、抄经僧静默而坐，面前亦备纸笔。

辰时三刻，陈绍缓步而入，未着冕旒，仅戴通天冠，着玄色常服，腰束玉带。他径直走到中央一张空案前坐下，提笔蘸墨，于素绢上挥毫写下四字：

**“何以为君？”**

墨迹未干，他搁笔起身，目光扫过全场，声不高，却字字如锤：“朕不考尔等诗赋策论，不验尔等弓马骑射。朕只问一句——若尔等为君，当如何待臣？若尔等为臣，当如何事君？答案不必誊录，只须开口。朕听着。”

满殿寂然。金富轼率先起身，袍袖一振，朗声道：“臣以为，君者，天之子也，代天牧民。故待臣当如臂使指，信而不疑；事君当如子事父，敬而不贰。”

陈绍点头：“善。金卿且坐。”

李义方紧跟着起身，少年声音清越：“臣以为不然！君者，舟也；臣者，水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故待臣不可专信，当察其言、观其行、试其心；事君不可盲从，当谏其过、补其阙、扶其倾！”

陈绍眼中微亮，却只道：“李卿年少气锐，很好。”

崔允成呵呵一笑，捻须而出：“陛下容禀——臣以为，君臣之道，犹买卖也。君出俸禄，臣售才力；君予爵位，臣献忠诚。价高者得，质优者留。譬如臣管盐铁，年缴国帑百万贯，陛下若减我三分利，臣便少供三万石盐。公平买卖，童叟无欺。”

满殿哗然。连角落力夫席上，一名黝黑汉子都忍不住咧嘴笑了。

陈绍却抚掌而笑：“崔卿真性情！朕准你三年盐利不减，另赐你江南盐场一处，专产‘雪盐’，售与贵胄，价可翻倍。”

崔允成大喜过望，忙跪拜谢恩，额头触地之声砰然作响。

此时，一直闭目诵经的朴愃缓缓睁开眼，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贫僧以为，君臣皆是苦海浮萍，何分彼此？若君施仁政，臣自感化；若臣怀怨怼，君亦当慈悲度化。譬如高丽饥民，今日食粥，明日念佛，后日便知感恩。怨气化于无形，岂不胜于刀兵？”

陈绍深深看了他一眼，忽而问道：“朴大师，贵国济州岛火山，近日喷涌黑灰，遮天蔽日，岛民谓之‘天怒’。不知大师可曾前往超度？”

朴愃面色微变：“贫僧……尚未及往。”

“朕已遣钦天监柳元礼率阴阳生三十人，携‘镇火山符’百道，乘船赴济州。”陈绍淡淡道，“符纸背面，印有理粮司新印‘高丽灾民口粮凭证’。每一道符，可兑米一斗。大师若肯同行，朕许你在济州建寺一座，赐额‘永镇禅院’，拨款二十万贯。”

朴愃嘴唇翕动，终未再言，只重重合十，垂首如莲。

殿内空气骤然绷紧。七姓家主面面相觑，方才还侃侃而谈的从容，此刻已如薄冰遇火，裂痕纵横。

陈绍却不再追问，只起身，踱至力夫席前，俯身问那黝黑汉子：“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金大牛。”汉子声音粗粝，带着浓重的黄海道口音。

“金大牛，你说，若你家田被官府征去修渠，补偿三斗糙米，而隔壁崔家田被征，却得五十贯铜钱，你心里可服？”

金大牛挠挠头，憨厚一笑：“陛下，小人不识字，可认得钱上的字——五十贯是‘景祐通宝’，三斗米也是‘景祐通宝’买来的。小人若不服，就去理粮司告状。听说那边新来了个判官，专管‘不公’二字，告赢了，多赔一斗米。”

满殿愕然。

陈绍大笑，笑声震得梁上金漆簌簌微落：“好一个‘告赢了，多赔一斗米’！”

他转身，面对七姓，声音陡然转厉：“尔等争来争去，无非是争做那五十贯铜钱。可朕要告诉你们——大景的规矩，从来不是‘谁争得凶，谁得得多’，而是‘谁守得牢，谁活得久’。金富轼，你若真忠，朕便让你辅佐王楷，百年之后，高丽史书上写‘金氏辅政，海东晏然’；李义方，你若真锐，朕便教你练兵之法，十年后，让你率高丽水师，与倭寇战于对马岛；崔允成，你若真贪，朕便让你管遍东海盐场，子孙世袭，永享富贵；朴愃，你若真愿度化，朕便与你共建‘天下佛国’，凡景朝治下，寺寺皆有高丽僧讲经！”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每一张惊疑不定的脸：

“可若有人想骗朕——比如，今日在殿上说忠，明日回开京便勾结倭寇；今日言孝，明日就纵容家奴屠戮百姓；今日称仁，明日却克扣灾粮中饱私囊……”

陈绍伸手，从袖中取出一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