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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义方在问朕,”陈绍缓缓道,“若高丽愿效交趾例,设‘高丽宣慰使司’,置流官、编户籍、开科举,可否免去‘理粮司’所放米券之息?”
王寅一震,额角沁出细汗:“陛下……如何知晓?”
“因为这墨砂里,混了交趾银矿特产的‘云母粉’。”陈绍将指尖黑斑抹于案上朱砂盒中,朱砂顿时晕开一圈幽蓝,“交趾银矿自归景朝,此粉即为户部特制密记,专用于军情急报。李义方敢用此粉,说明他早与吴璘暗通款曲。而吴璘敢授此粉,说明他早已认定——高丽七姓,必有一姓先降。”
殿内寂静如渊。檐角铜铃忽被晚风拂响,叮——一声清越,余音绵长。
陈绍忽然问:“老朱在河套,近况如何?”
“朱帅已于三日前班师回营,奏报称‘漠南诸部已纳质子,岁输马三千匹、皮十万张’。然其附片密奏……”王寅略一迟疑,“言‘高丽事,宜缓不宜急。七姓之中,金氏最忠,朴氏最伪,崔氏最贪,李氏最锐。若强逼之,恐金氏死节、朴氏诈降、崔氏携资遁海、李氏反噬于内。不如先赐金富轼‘太子太傅’虚衔,令其返国‘辅政’;再召李义方入金陵国子监‘修学’,实为质子;崔允成既好利,便与其签《盐铁专营三年约’,许其独揽高丽海盐北运之权;朴愃既尊佛,便敕建‘金陵大报恩寺高丽分院’,拨内帑十万贯,令其监造——寺成之日,便是理粮司扩为‘高丽转运使司’之时。”
陈绍闭目,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恰是《广陵散》起手三叠。良久,他睁开眼,眸中寒光凛冽如剑出鞘:“老朱说得对。刀子割肉要慢,才能让血流得久些。朕若明日便允了李义方所请,设什么宣慰使司,倒显得朕等不及了。”
他起身,走向殿角一架紫檀博古架,自第三层取下一卷黄绫裹着的竹简,解开丝绦,徐徐展开。竹简泛黄,字迹古拙,乃秦篆所书《吕氏春秋·慎势》篇:“故先王之法,立天子不使诸侯疑焉,立诸侯不使大夫疑焉,立嫡子不使庶孽疑焉。疑生争,争生乱,乱生患,患生亡。”
陈绍指尖抚过“疑生争”三字,声音低沉如钟:“高丽七姓,争的不是谁先卖国,而是谁卖得最贵、卖得最稳、卖得最像忠臣。朕若让他们争下去,他们便永远不敢真正合谋。可若朕替他们定了价——比如,允金富轼为‘摄政王’,授李义方‘龙虎卫上将军’,赐崔允成‘江南盐运使’虚衔,封朴愃‘护国禅师’……他们反倒要连夜渡海逃去倭国了。”
王寅躬身:“陛下之意是……”
“明日召见,不谈政,只论学。”陈绍将竹简卷好,重新放回原处,“朕要在文德殿设一场‘高丽儒林讲筵’。朕亲自出题,考他们《孟子·离娄上》‘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朕要看看,金富轼如何解‘土芥’二字,李义方如何答‘寇仇’之礼,崔允成如何辨‘腹心’与‘犬马’之俸禄差额,朴愃又如何证‘寇仇’亦可度化。”
王寅悚然一惊:“陛下……是要当殿羞辱?”
“羞辱?”陈绍冷笑,“羞辱是小丑做的事。朕这是给他们一条活路——让他们在金陵的讲筵上,把心里那些不敢说的话,借古圣贤之口,一句句说出来。说完了,朕再一句句驳回去。驳得他们哑口无言,却又心服口服。如此,他们回去之后,便知道谁的话能上达天听,谁的野心该连夜烧掉,谁的私心可以换成实实在在的盐引、米券、佛寺香火钱。”
他走到殿门,推开一线,夜风裹挟着丹桂香气涌入。远处,秦淮河画舫灯火如星,笙歌隐隐,与这深宫肃穆格格不入。
“你去告诉焦顺,明日讲筵,朕要所有高丽使臣,无论官职高低,悉数入殿。连抬轿的力夫、烧香的僧人、侍墨的婢女,只要识得汉字、能背《千字文》者,皆可旁听。朕要让他们亲眼看看——大景的学问,不是用来装点门面的,是用来钉棺材盖的。”
王寅领命退下,脚步无声。
陈绍独自立于门畔,仰首望去。秋空澄澈,银河倾泻,星斗如钉,密密钉入墨蓝天幕。他忽然想起幼时在龙州,常随祖父登高望北。老人指着北斗,说:“孩子,看那柄勺子——它永远不偏不倚,指向正北。可你若站在勺沿上往下看,它就是一根棍子;若站在勺底往上瞧,它又成了个叉子。所谓天道,从来不在天上,而在人怎么站。”
他慢慢合上殿门,隔绝了满天星斗。
翌日清晨,文德殿内檀香氤氲。殿中不设君臣座次,唯置七张乌木长案,案上素绢铺展,端砚徽墨,狼毫如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