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盯着自己手腕上褪色的朱砂符咒看了很久,突然用生硬汉语问:“天朝皇帝……也信神吗?”
当时甄悦答不上来。此刻他望着郭浩铁甲缝隙里渗出的冻疮血痕,忽然懂了——陈绍不信神。他只信能写进《大景律》里的东西,只信盖着钦印的田契,只信刻着“奉天讨罪”四字的青铜虎符。
山道蜿蜒向上,积雪覆盖的松林间,隐约传来钟声。不是梵音,是宇文虚宫特有的青铜撞钟,沉闷,悠长,带着某种垂死的庄严。郭浩却听出了异样——钟声错乱了节拍。按《神宫仪轨》,此时该撞九响,象征“九重天界”,可第七响之后,竟停顿了足足三息。
“他们在商议。”伊势神中不知何时又掀开了车帘,声音裹着酒气,“撞钟乱拍,是神宫长老会陷入僵局的暗号。荒木田若回得去,怕是要被革除宫司之职了。”
郭浩没接话。他勒马驻足,摘下手套,从怀里掏出一封火漆封缄的密函。信封右下角盖着一枚小小印鉴——不是龙纹,而是杏花。陈幸儿的小名“杏儿”,如今已是宫中无人敢直呼的禁忌。这封信,是折氏亲笔,由快马日夜兼程送来,信封边缘已被郭浩体温烘得微潮。
他没拆。只是把它贴着心口放回怀中,仿佛那里还揣着当年在汴京私会折氏时,她塞进他袖袋的一颗杏脯——甜得发齁,酸得钻心。
正午将至,雪势渐歇。宇文虚宫山门方向,忽然腾起一股浓烟。不是黑烟,是灰白,夹着缕缕青焰,像一条病态的蛇蜿蜒爬上晴空。紧接着,第二股、第三股……十二座分社的烟火次第升起,连成一道刺目的伤疤。
郭浩仰头望着。风雪停了,云层裂开缝隙,漏下一束惨淡日光,正正照在宇文虚宫最高处的八坂神楼顶——那里,一面绣着三足金乌的锦旗,正被一名赤膊神官亲手扯下,狠狠掷入火堆。
“将军!”甄悦声音发颤,“他们……烧了神舆!”
郭浩终于翻身下马。他走到路旁,弯腰掬起一捧雪,用力搓着冻僵的手指。雪粒在掌心融化,冰冷刺骨。“传令,”他声音平静得可怕,“全军休整半个时辰。命工兵营准备桐油、火把、铁撬——下午申时,开进宇文虚宫。先拆山门,再拆神乐殿。所有神龛、经柜、宝库,一律打开。账册归甄参军,地契归户部郎中,奴籍名册……”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伊势神中紧闭的车帘,“归内侍省。”
伊势神中在车里轻笑一声:“郭将军,您可知神宫库里最值钱的不是黄金?是七百年前遣唐使从长安带回来的《论语义疏》手抄本,还有太宗皇帝赐给神宫的《贞观政要》孤本?”
“哦?”郭浩头也不抬,继续搓着手,“那就劳烦神中先生亲自押运回金陵。陛下前日说了,要建一座‘万国书阁’,专藏藩邦献书。这第一批,就从宇文虚宫开始。”
雪地上,荒木田终于踉跄着奔来,跪在郭浩马前,额头触地,声音嘶哑:“宫司荒木田,代宇文虚宫上下,恭迎天兵入神域!愿献……愿献全部神社名录、庄园图册、神官谱系、巫女名簿!”
郭浩俯视着他花白的鬓角,忽然问:“荒木田,你今年多大?”
“六……六十三。”
“哦。”郭浩点点头,抽出腰间佩刀,刀鞘轻轻点了点对方肩膀,“起来吧。从今日起,你不是宫司了。陛下新设‘东瀛劝善司’,缺个主事。你若肯教我们认字、识图、查账,便封你做从五品员外郎。”
荒木田浑身剧震,猛地抬头。雪光映着他浑浊的老眼,那里面没有屈辱,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茫然。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两个字:“谢……谢恩。”
郭浩转身走向自己的战马,玄色大氅扫过雪地,留下一道笔直墨痕。他忽然想起昨夜行军时,一个冻得嘴唇发紫的小兵偷偷啃食干粮袋里混入的杏干——那杏干是随军厨子用陈幸儿乳母托人捎来的蜜饯方子腌的,酸甜软糯,入口即化。小兵嚼着嚼着,眼泪就掉了下来,混着杏汁糊了满脸。
“将军,”甄悦跟上来,犹豫片刻,“那些巫女……真要编入军中么?她们连刀都拿不稳。”
郭浩翻身上马,目光投向山巅那面正在燃烧的金乌旗:“不编军。编入‘东瀛女子学堂’,就在金陵。教她们写字、算账、织布、种桑。再挑些机灵的,送进宫里陪帝姬读书。”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很轻,“杏儿今年六岁,该学《千字文》了。”
雪地上,荒木田仍跪着。他看见郭浩马蹄扬起的雪沫,像一场微小的暴风,扑向远处燃烧的神社。火焰吞噬着千年桧木梁柱,噼啪声中,某根横梁轰然坍塌,溅起漫天火星。那火光映在荒木田眼中,竟与幼时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