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附近的阴雨，持续了很长时间。

空气似乎都变得比较粘稠。

成群结队的百姓，漫无目的地跟随着大部队行进。

他们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要打谁，要和谁为敌，有时候打起来他们还会打死打伤自己人。...

雪越下越大，风卷着碎玉似的冰粒抽打在铁甲上，发出细密的噼啪声。郭浩勒住缰绳，战马喷出白雾，在冷冽空气中凝成一道短促的弧线。他没看地上蜷缩的荒木田，目光越过那截断裂的马腿，落在远处山脊线上——那里有座小小的神社，朱红鸟居被雪掩去半截，檐角悬着冰凌，像一排沉默的獠牙。

“扫平？”伊势神中掀开车帘探出头来，呵出一口白气，“郭将军，宇文虚宫供奉的是天照大神，连平氏都要每年三祭，你真要烧了它？”

郭浩终于转过脸。他左眉骨上新添一道浅疤，是昨夜巡营时被冻裂的松枝刮的，血痂混着雪水，在风里泛着暗红。“神中先生，”他声音低沉，却字字砸进雪地里，“陛下圣旨写得明白：‘凡东瀛之土，但有持刃拒我天兵者，无论僧道、武士、神官、巫女，皆视同叛逆’——您说，这荒木田带三十骑直闯中军，算不算持刃拒我？”

伊势神中喉结动了动，没答。他忽然想起金陵城福宁殿里，陈绍拂袖而去时袍角扫落的那枚青玉镇纸。那玉坠地即碎，清脆一声，满殿大臣都听见了。可没人敢拾。后来还是内侍省老太监陈崇亲自蹲下去，一片片捡起，用帕子包好，搁在御案角上，像供着一块残缺的月亮。

雪地里，荒木田终于撑着断腿爬起，汉话抖得更厉害：“郭……郭将军！宇文虚宫不涉政事！我等只奉神谕，清扫神域，不……不阻大军！”

“哦？”郭浩忽而笑了，从鞍鞯旁解下水囊，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喉结滚动间，酒液顺着他下颌流进衣领，在铁甲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既不阻军，为何昨夜铃鹿关外，延历寺僧兵偷袭我左翼粮队？为何筑紫国神社鼓动百姓掘断山道？神中先生！”他猛地提高声调，惊得几只栖在枯枝上的乌鸦扑棱棱飞起，“您读过《唐六典》没有？大唐太常寺管礼乐，鸿胪寺管藩属，而寺监专司‘诸国使臣朝贡仪注’——可曾见过一个国家，让和尚带刀管地盘、让神官收租税、让巫女替贵族判讼？”

伊势神中瞳孔骤然收缩。他当然读过。他更知道，此刻郭浩字字句句，都在往陈绍早前密旨里埋的伏笔上钉钉子——那封密旨末尾朱批：“东瀛之弊，在神佛乱政；其祸根，在教权僭越王权。欲正其本，必先焚其庙。”

荒木田脸色惨白如雪。他忽然明白了，眼前这支军队根本不是来讨伐平氏的。他们是来拆庙的。拆掉所有挡在天子诏令前的朱红鸟居、金箔神龛、檀香缭绕的秘传经卷。

“给……给你半天。”郭浩甩手将空水囊掷向雪地，转身时铁甲铿然作响，“午时之前，宇文虚宫山门洞开，神官卸冠，巫女除服，僧兵缴械。否则——”他抬手指向远处山脊，“本将亲率三千重甲，踏平神域。火把已备，桐油已泼，就等你们点第一把火。”

亲兵立刻上前，将荒木田粗暴拽上一匹无鞍劣马。那马受惊尥蹶，荒木田摔在雪里，帽子歪斜，露出底下灰白的发髻。他挣扎着回头，看见郭浩已策马前行，玄色大氅在风雪中翻涌如墨云。而伊势神中坐在暖轿里，正缓缓放下车帘，帘角垂落的刹那，荒木田分明看见对方嘴角微微上扬——那不是嘲讽，是某种近乎悲悯的了然。

雪幕深处，甄悦策马追上郭浩：“将军，宇文虚宫有八百神官、两千社僧，还有三百名手持长柄薙刀的巫女卫队……真要强攻？”

“强攻？”郭浩冷笑，“甄参军，你忘了自己是谁举荐来的？”

甄悦浑身一僵。他父亲甄克明，原是东京汴梁国子监博士，因卷入党争贬至登州。三年前一封密信递到金陵，信中详述东瀛神社如何以“神谕”勒索商旅、如何借“驱疫”之名焚毁民宅、如何将朝廷律令篡改为“神罚条目”——而执笔人，正是当时在登州教书的甄悦。陈绍收到信后，当即召见，破格擢升为随军参议。这层关系，连郭浩都是半月前才知。

“陛下要的不是八百神官的人头，”郭浩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被风雪吞没，“是要他们亲手砸烂自己的神龛，再跪着捧出账册、地契、奴籍名册。你要记住，东瀛人最怕的从来不是刀，是‘失格’——一旦被神社除名，连祖坟都进不去。”

甄悦额角沁出冷汗，混着雪水滑进衣领。他忽然想起昨日押送的俘虏里，有个十七岁的筑紫国小巫女，被剥去朱红外袍后，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素麻中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