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不像风,倒像是磨钝了千百年的割刀,裹挟着新碎裂的陶器渣滓、朽败断裂的椽木碎屑,还有永不止息的灰尘与灰烬,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地在商丘焦黑的城头上反复卷过。它掠过女墙,旋起一股股粘稠的腥膻与焦糊气息,这气息是如此浓烈、顽固,仿佛已浸透了每一块城砖的孔隙,渗入了每一个守城者的骨髓,成为商丘这座垂死之城吐出的最后一口带着腐肉味的叹息。
脚步声沉闷粘滞,像陷在没过脚踝的泥泞之中。甲片相击的“咔啦”声不时响起,但已没了锐气,只剩下金属疲惫的摩擦呻吟。一队宋国兵卒,拖着几乎抬不起的腿脚,在垛堞间机械地巡弋。他们的身影像在风中摇曳的枯草,佝偻着,每一次迈步都伴随着沉重的喘息。长期饥饿的侵蚀让肌肉如同退潮般流失,只剩下紧绷的皮肤包覆着嶙峋的骨骼。深陷的眼窝如同干涸多年的水坑,里面淤积的不是水,而是凝滞、浑浊、近乎干涸的青黑色污痕。那是过度疲乏、恐惧和绝望在身体上烙下的最后印记。他们的眼神涣散,茫然地望着城下楚军营垒里连绵如星辰、却又如地狱业火般跳动的篝火,偶尔掠过一丝微弱如风中残烛的求生渴望,旋即又被无尽的麻木吞没。
城内,某个角落。
“把孩子还我!还我——!”一声嘶哑得不成人调的惨嚎猛然撕裂死寂,如同锈蚀的刀在粗陶片上刮过。紧接着是女人尖利到变形的咒骂,带着深重的恨意和彻底的疯狂。咒骂声中混杂着沉闷的撞击声,像是棍棒敲打在破旧的麻袋上,或是拳头夯在失去弹性的肉体上。
“畜生!你们都是吃人的畜生!老天啊!睁开眼看看——!”
“给我!给我!”
“咚!”
“呜——咯……”
几声急促的、野兽般的撕扯和闷哼之后,一切戛然而止。那短暂的喧闹非但没有带来生机,反而像投入漆黑深潭的石子,瞬间被无声的绝望彻底吞噬,留下的是一片更加死寂、更加窒息的虚空,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唯有风卷着血腥味和尘土从断壁残垣间悄然溜过,如鬼魅低语。
东门内靠墙的一处低矮断墙下,阴影浓稠得化不开。几个形容枯槁、眼露凶光的宋兵,正用尽最后的气力死死摁着一个同样干瘦如柴的男子。那男子如同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饿狼,披头散发,衣衫褴褛不堪,几乎无法蔽体。他浑身剧烈地扭动挣扎,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低吼,双臂死死地环抱在胸前,用他那嶙峋枯瘦的身躯拼死护卫着怀里一团用破烂发黑的麻布勉强裹成的小小包裹。
纠缠中,包裹松弛的一角滑落开来。
一只小手暴露在昏惨的天光下。
僵硬的、死灰色的、隐隐透出青蓝的脉络。五指微微蜷曲着,僵硬地指向某个不知名的方向。像一截被遗弃在寒霜中的枯枝,毫无生气。
其中一个兵卒,脸上横贯着一道早已结痂发黑的刀疤,眼神里只剩下麻木的凶狠。他猛地抽出腰间一把短而锋利的青铜短剑。剑身暗淡,但刃口在昏暗的光线中闪过一道冷冽的寒芒。
“嚎什么丧!”刀疤脸的兵卒声音嘶哑,“守城的爷们儿总得先填饱肚子!给老子松开!” 他似乎想用喊声压制自己的恐惧。
寒光一闪!
剑锋带着一种果决的、近乎非人的狠戾,毫不犹豫地朝着那男人死死环抱、枯枝般的手臂和小臂连接处狠狠削了下去!
“噗嗤!”
不是斩在木石上的清脆,而是皮肉分离、筋骨断裂的、令人牙酸的粘滞撕裂声。极度的痛苦让被摁住的男子喉咙里爆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那啸声凄厉得仿佛要把喉管和胸腔都撕裂开来,带着生命最后的热量和鲜血的味道,直冲那铅灰色的、冷漠低垂的天穹。然而那天穹冰冷无情,只将这撕心裂肺的绝望死死地压回地面,压在满地的污秽与尘土之中。
几点浑浊的黑红色液体,像迟滞的泪珠,溅落在蓬松的尘土上,没有晕开,几乎在落地的瞬间,就像被饥渴的大地吮吸了水分,凝成了几块深褐色的、干涸丑陋的伤疤,很快便被风吹起的灰沙掩埋了大部分痕迹。
商丘城内,唯余一地衰败死寂。宽阔的街道被焚烧后的残骸堆叠堵塞,昔日规整的屋舍大多仅剩断壁残垣,或倾斜着如同被抽去脊梁的巨兽,苟延残喘。饥饿的阴影笼罩着每一个角落。人们如同游荡的幽灵,动作迟缓而呆滞,在废墟间蹒跚搜寻,目光贪婪地扫过任何可能与“食物”沾边的角落——一根带着树皮的枯枝,一片早已腐败发黑的叶子,几粒墙缝里抠出的虫卵。地皮翻得稀烂,数尺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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