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春的淮北平原,原该是绿意萌动的时节,然而铅灰色的云低低压着睢阳城的灰墙雉堞,风里掺着一股子河泥半干的凉腥气,将仅存的那点柔暖都抽尽了。官道夯土被冬雪浸透又冻硬了无数遍,车辙沟壑交错,如同老人皴裂的皮肤,向远方延伸,没入一片肃杀的荒疏里。楚国使臣申舟端坐的驷车就碾在这粗粝的土道上,车身包裹厚皮,四角铜铃叮当响着,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势。甲士前后护卫着,青铜甲片在冷光里不时闪出几点寒芒。车轮在车辙里重重地颠簸一下,碾碎了冻硬的小土块。
宋国边邑铚城矮小的木楼出现在眼前,它守着这条从楚入宋的要冲。城堞上已有了晃动的人影,显然,车轮与马蹄带起的烟尘早已惊动了这小小关隘。城门紧闭。戍卒紧张的呼喊隔得尚远,便模糊地顺着风灌入耳中。驷车未曾减速分毫。驭手高踞车辕,一甩长鞭,脆响如裂帛般撕破沉滞的空气,鞭梢遥遥指向紧闭的城门。驷车直冲铚城城门。蹄声雷动,车体剧烈颠簸,护卫的甲士紧握长戈,脚步愈发沉重迅疾,甲衣撞击的铿锵声一片急促。
“止——!何人敢闯关!”城堞上爆出一声嘶哑的厉喝。
城门纹丝未动。
驷车毫无迟滞,如同洪流冲击朽堤,挟着雷霆般的气势轰然撞向尚未开启的城门。剧烈的撞击轰响震撼四野,巨大的原木门闩痛苦地呻吟一声,应声断裂。两扇厚重的木门向内猛地歪倒,扬起一天烟尘。驷车裹着泥尘与断裂的木屑撞入城中,楚国甲士的脚步声在骤然开阔的夯土路面上敲击出更加沉闷的回音,震得两旁房舍紧闭的门窗都在发颤。
车轮碾过散落一地的断木,驷车在关令署衙门前勒住。申舟宽袍大袖,玄色深衣一丝不苟,他面容端肃,目光平视前方巍峨的宫阙,双手拢于宽袖中,端然下车,踏上铚城冰凉的泥土,仿佛刚刚那一阵狂风般的闯入从未发生。他整理了一下衣襟,掸去袖口上不存在的尘埃,动作一丝不苟。关令署的大门敞开,署令衣冠不整,面色煞白地从里面小跑着抢出,脚步踉跄。申舟微微颔首,脸上没有一丝波澜,径直上前几步,越过魂不附体的署令,一步跨过那道代表铚城主权的低矮门槛,像是越过一道寻常的野径。
署衙正堂,申舟取出那份漆盒密封的国书,递上前的手平稳而自然。署令双手接过漆盒,指尖在冰凉坚硬的盒面擦过,几乎无法克制那细微的颤抖,他拆开铜钮的动作因僵硬而笨拙,展开那卷楚地特有的薄韧的素帛时,素帛上端鲜明的赤色凤鸟图案——楚图腾——刺得他眼皮一抖。他飞快地扫过国书开头庄重的辞令,目光最终,死死钉在末尾那道行文如刀刻的朱红印鉴上,再无下文。
“贵使……”署令的声音干涩得像沙砾摩擦。
申舟抬手,一个极其简短而有力的止住动作。他的目光沉稳,投向堂外庭院上那方晦暗的天空。“楚使申舟奉命聘齐。此乃楚王行驾路径。尔等……只需见闻,毋需疑虑。”他声音不高,每个字却像抛入井中的石子,在空寂而弥漫着恐惧的堂中砸下清晰的回响。堂内角落侍立的宋吏垂着头,身体绷得像块木头。申舟不再多言,略一拱手,转身离去。沉重的皮革战靴叩击着粗粝的石板地,一声声,击碎此间残存的一点秩序与平静。
署令捧着那份沉甸甸的国书,眼睁睁看着楚使玄色的袍袖被穿堂风吹得微微鼓起,决然地卷出视线,消失在门外骤然明亮起来的、却带着某种不祥预感的春日天光中。素帛上的“聘齐”二字,此刻像两把烧红的烙铁,灼着他的眼,烫着他的手。而更令他浑身发冷的是下方大片不容置疑的留白,如同猛兽无声张开的口。
风灌进来,带着铚城外河滩未消尽的寒意,署衙堂上高悬的写着“礼行四方”的旧匾摇了一摇,发出轻微的吱呀呻吟。
睢阳宫室深处,龙渊殿内沉重的青铜香炉吐着青烟,龙涎香的气息郁结不散。宋文公鲍端坐于髹漆朱红的王座之上,眉头深锁。铚城关令那份染着汗渍的急报,正由侍者用略显微颤的双手,捧递到他眼前。他指尖划过简牍冰凉的边缘,一字字看下去。铚城闯入、署衙验看国书、那句“楚使申舟奉命聘齐”,以及国书上刺目的空白留白……每一个墨字,都重如千钧。他捏着那几片简牍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慢慢浮凸出来,指节因用力而泛出森森的白。
“砰!”一声闷响。
那卷记述着楚人无道行径的简牍,被宋文公狠狠掼在地上。断裂的编绳散开,竹简如枯枝般崩裂四散,在殿中光洁如镜的水磨铜砖上狼狈地翻滚着,刮擦出令人牙酸的声音。粗重的喘息声从王座上方的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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