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后的楚宫章华台格外潮湿,殿内高悬的玄圭在幽暗晨光中沁出湿冷气息,空气如浸了水的绢帛。熊商臣立于玉墀前,掌中紧攥一份简牍,指节因用力已绷得青白。他缓缓展开浸透血腥味的素帛战报,目光扫过“麇子归国,中道而遁”八字时,黑瞳深处如同投入了冰棱,周遭骤然降下无形的严霜。阶下,楚国诸臣垂首屏息,殿内死寂如墓穴。片刻,他五指忽收,指甲猛地嵌入粗糙简牍,发出刺耳的裂帛之声。碎片如飘零落叶,无声散落于冰冷的乌金石砖上。
“防诸何在?”熊商臣声音低沉,如同闷雷在殿宇低矮的穹顶下滚动。空气凝滞得几乎令人窒息。诸臣头颅低得更深,无人敢直视君王眼中那片淬冰的寒潭。
殿门处一丝微光被骤然切开。一名玄甲卫士躬身趋入,铠甲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报!成大心将军已追至防诸水!”卫士声音嘶哑,似被疾驰的风沙硌伤,“麇军正在水畔西岸列阵!”
熊商臣抬眸,目光似已穿越了重峦叠嶂,直抵那千里之外的水畔杀场。“令成大心,”他唇齿间清晰吐出冰冷的字句,“挫其首,断其锋,使天下知——”他顿了一顿,余音在空阔的殿宇内撞出铜钟撞击般的回响,“背楚者死!”那个“死”字落下,殿内烛火齐齐猛烈摇曳,仿佛瞬间被吸走了热量,幽光摇荡在他玄衣之上的玄鸟纹上,阴影如同黑色的翼。
风带着浓烈的湿土腥气,狠狠抽打脸皮。防诸水咆哮,浊浪翻滚汹涌如煮沸的汤鼎,翻滚着灰白色的泡沫,狠狠撞击两岸峭壁石岩。岸西滩涂泥泞深陷,能吞没马蹄。一杆残破的“麇”字大旗,在密集的矛戈寒光支撑下,于麇国凌乱的军阵上方艰难矗立,单薄得仿佛下一刻就会被这狂暴的风浪撕成碎片。麇兵一张张面孔紧绷,目光恐惧而茫然,紧握兵器的指节因用力过猛而发白,紧紧盯着对岸那片黑沉沉、纹丝不动的庞然军阵,如同凝视着静伏于河岸的凶猛巨兽。
对岸,楚国玄甲肃然如林,旌旗沉寂低垂,无声卷裹着。阵前,“成”字大旗下,成大心跨骑于一匹通体玄色的烈马之上,黑色披风在风中如不动之山。他遥遥望去,眼中映出麇军阵型因泥泞而暴露的右翼薄弱。他右手缓缓抬起,猛地向下一切。沉重的云梯立刻被架上泥泞湿滑的水岸,“咚、咚”的撞击声和浪声混在一处。玄甲士兵涌上云梯,铁甲沉重击打着梯板,激起大片浑浊泥浆飞溅。玄甲洪流踏着泥泞与翻滚的河水扑向对岸。箭矢撕裂昏沉天幕的裂帛尖啸骤然响起!
“举盾!举盾!”麇军阵中有将领嘶声狂吼。惊恐、绝望的目光在无数张泥泞的脸上交织闪过,麇军士兵手忙脚乱地举起蒙皮大盾。笃笃笃!沉闷的敲击声如同急风骤雨。仍有凄厉的惨叫刺破喧嚣,人影踉跄倒下,被翻涌的浊浪迅速吞噬。
第一批玄甲兵如黑色的潮头,重重砸上湿滑的西岸泥滩!手中重矛毒蛇般闪电刺出,凶狠地洞穿慌乱格挡的皮盾,带起一串刺目的血珠,在潮湿的风中甩出微小、猩红的圆弧。泥滩瞬间化作腥气的沼泽。楚兵长戈配合无间,横劈竖斩,沉闷的骨头碎裂声连绵不绝。麇军右翼像脆弱的水堤,顷刻崩塌溃乱。
成大心猛地一夹马腹,玄色烈马仰首长嘶,铁蹄如黑色旋风般卷起泥浆水浪!他长戟高举,玄铁利刃在昏聩天光下拖曳出一道刺眼寒芒,“杀!”如虎啸的怒吼盖过一切喧声!身后如林的玄甲战马嘶鸣爆裂,万蹄踏破河水冲入滩涂。铁流无情碾过,惨叫被淹没在雷鸣般的蹄声里,烂泥被彻底染红,又被浑浊的河水冲刷出层层可怖的深红色涟漪。
“逃啊——!”整个麇阵彻底崩溃,士兵在泥浆中推挤、践踏、翻滚,丢盔弃甲,疯狂涌向内陆方向。“麇”字大旗被推挤翻滚的人潮狠狠撞倒,瞬间便被无数只仓皇的脚掌踩踏碾入深泥,再不复形迹。河风呼啸更烈,卷着血腥,在尸横遍野的泥滩上空盘旋呜咽,像是在奏一首惨烈的送葬曲。
“锡——穴——!”城下无数条嘶哑的喉咙如滚雷般呼喊着同一个词,层层叠叠的声浪如同实质,狠狠撞击着麇国都城锡穴厚重的夯土城墙。城外,楚国玄甲旗幡密密层叠,如同蔓延无际的黑色怒海,森寒之气已先于兵锋浸透城砖。
城头上,风卷起烟尘和几缕稀疏的乱发。麇子面如死灰,身子难以抑制地战栗,扶着粗糙冰冷的女墙墙垛,竭力向外探看。城下黑色潮水汹涌中,“潘”字大旗高扬——如传闻中黑面虬髯的屠夫潘崇,此刻静静驻马于阵列中心,仿佛一道冰冷深沟,只需一眼,寒气便穿透骨髓。锡穴,这座百年石城,如今像一枚被投入滔天巨浪中的孤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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