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国城头望去,田野间谷浪似黄金堆叠至天边,然而这般饱满的秋色却凝固在秋风里,无人收割。干瘪的谷穗垂下头,仿佛无数无声悲泣的影子。楚国大军如玄色潮水,漫卷郊野,密匝匝将城池团团围定,甲胄泛着冰冷寒光,阵型严整,一丝不乱地缓慢推进。城墙上那些枯槁如深秋黄叶的江国军民,眼神里飘满了绝望与枯寂,死死攀住城垛,凝视着那片即将浸染死亡的家乡谷浪。
楚穆王熊商臣坐于军帐深处,指尖无意识地将酒樽轻轻转着,酒液微晃如幽深漩涡。他目光似穿透帐幕,回到四年前新台行宫的那一场惨绝人寰的弑父之夜。父王楚成王临死前诅咒的眼睛仍在他心头的阴翳中灼烫;那些被沸鼎烹杀的王族鲜血蒸腾起的绝望嚎叫,仍时时钻进梦隙——权力宝座之下,竟皆是无法洗脱的黏稠血迹。他握紧拳头,指甲几乎深陷掌心皮肉之中:“寡人身上是血,又怎会惧战火染血?”这念头如毒荆棘藤蔓般在心中疯长,只有赫赫功勋的荣光,或许才能覆盖那些永远无法言说的血痕,令群臣震慑顺服。
“江国……投晋多年了,”他冷冷开口,声音低哑如在砂砾上磨过,“此乃我大楚向北扩张的眼中硬刺。拔掉此钉,一解寡人心中块垒,二让天下人瞧瞧,今日楚国是何人的天下!”
他掷杯,樽底击在案上,发出沉闷空洞的声响。“传令!三日之后,全军攻城!寡人要亲执鼓槌,振我楚声!”
千里外的晋国绛城,烛火摇曳,映照着朝堂上君臣一张张凝重如铁的脸庞。
“江国急报,楚兵围城,危在旦夕!”
老臣赵衰的叹息在殿中回荡着,如同重锤敲击在每个人心上:“江国虽小,却扼守着黄淮咽喉,更牵一发而动晋国颜面……”他眼中忧色深重,“一旦楚人据江,北进大门将被彻底撞开,晋国门户洞开!”
“岂能容熊商臣猖獗!”年轻的将佐先仆上前一步,声调激切如剑劈裂空气,烛光在他脸上跳动不止,“末将愿请命,引一军火速南下,杀散楚人!”
争论在朝堂昏暗的光影里来回交锋,一方要集举国之力搏命决战,一方却力陈秦患未除、狄族如狼环伺,晋国的刀岂能被两处战火同时割裂?廷议之上,众人仿佛置身于一场窒息的大雾中,几乎无力挣脱困境。此时,稳如南山的执政中军佐先仆的声音穿透了这片迷蒙:“兵是要救的,但——只能行巧计。”他的目光逐一扫过各位大夫脸容,“当效仿昔年围魏旧策,攻其不得不救之地!以一支精兵奇袭楚境,其腹地一旦告急,江国围困自然解开。”
最终,年轻气盛的先仆慨然请命,只带本部五千虎贲,踏上了急如星火般的南驰道路。他高举的帅旗之下,五千军卒铁甲铿锵如坚冰崩裂。晋军的洪流,裹着凛冽的北风奔腾南下,蹄声踏碎萧索的秋色,卷起尘土如烟尘弥漫天际。
然而人未抵江国,噩耗已如同阴郁的乌云般重重压下:江国城破!破城消息如同附骨的毒咒,咬噬着先仆的每寸血肉。他勒马在寂寥的山丘之巅,南眺昔日江国的方向,眼眶内几乎充血燃起火焰。江国城上那曾炽热招展的火焰,早已被楚军粗暴熄灭,徒余满城腥风血雨。先仆紧攥着缰绳,指节泛白,胸中愤懑奔腾如岩浆翻涌,几乎要刺穿胸膛:“破国之恨!屠城之仇!此怨岂可平?”
复仇!这凶戾的念头如寒冰铸成、淬以烈火的刺,深深扎入脑髓。他将佩剑猛地抽出半截,寒光似冷电劈开沉寂的暮色,朝着身后五千健卒发出雷霆之吼:“楚人既敢取我臂膀,吾辈亦要直捣其腹心!转道!杀奔楚境!” 命令如一块巨石骤然投入寒潭之中,激起无数战意与回响。甲胄与兵器的铿锵瞬间取代了马蹄声的纷乱,钢铁卷起的洪流猛然扭转方向,如同一条被激怒的巨蟒,撕裂凛冽长空,向南方深处的楚国疆域汹涌突进。
晋军主力远行南下救江的消息传到了都城绛城,却仿佛掷入了无边死水。周襄王接到这份带着血腥气的战报时,他枯寂的眼神只掠过一丝微弱的水花,转瞬即息。先仆部孤军远出,其势悬于千钧一发,周襄王枯瘦的手指却在锦帛上反复摩挲良久——他渴望的不只是晋军的胜报,更是那道久已蒙尘的王威。
“王权衰微,天下竟似不复知洛邑尚存。”周襄王低沉的声音在空阔的宫殿中显得格外幽暗沉重。
一阵压抑的沉寂后,王叔桓公的声音轻缓如羽毛飘落,却异常清晰:“王师若亲出助晋,何尝不是一次王威复彰的机会?即便……”话语悄然在舌根处凝滞。
“即便徒具虚名也罢?”周襄王蓦然转身冷笑一声,笑声如冰冷铁器刮过石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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