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府、户部、都察院五日内合议细则,具疏呈览。朕意已决,勿复多言。钦此。”】
末尾朱砂玺印鲜红如血,正是“奉天承运皇帝之宝”。
高拱双目圆睁,几乎要迸出火来:“皇上……竟已批阅?!”
黄锦这才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砾摩擦:“陛下说……‘鄢懋卿走前,留了三封密札,其中一封,便是讲这摊丁入地之利害。朕初时不信,只道是江湖术士哄骗之语。可昨夜重读,又召户部旧档比对,方知此策非虚。徐阶虽非鄢懋卿所荐,然其思其胆,竟与鄢懋卿所谋暗合。此乃天意,非人力也。’”
众人闻言,心头俱是一震。原来鄢懋卿早已布下此局!那三封密札,究竟是何时所留?又藏于何处?为何偏偏此时才现?更令人脊背发凉的是——鄢懋卿离京之时,徐阶尚在华亭丁忧,二人素无往来,甚至听闻彼此名字,亦是带着三分警惕。可如今,一个在千里之外悄然铺路,一个在宫墙之内豁命破局,竟如阴阳两仪,无声相契!
严嵩忽而闭目,长长吁出一口浊气。他仿佛看见自己一生所营营役役之权术,在这“摊丁入地”四字面前,竟如沙上之塔,顷刻崩塌。他斗了一辈子严党、清流、宦官、外戚,可从未想过,真正的对手,竟是这绵延千载、根深蒂固的赋税之制。而击碎它的,不是雷霆万钧的诏狱诏书,不是血溅五步的廷杖酷刑,而是徐阶口中这平平淡淡、却重逾千钧的四个字。
“老夫……附议。”严嵩缓缓躬身,额角抵在冰凉金砖之上,姿态之恭谨,竟如初入翰林时叩见恩师。
严世蕃亦随之俯首,玉佩撞在腰带上,发出清越一声“叮”。
郭勋哈哈大笑,笑声震得梁上尘埃簌簌而落:“好!好一个徐阶!老夫这就回府,把祖上传下的三百顷祭田,尽数报入清丈名册!谁若敢拦,先问问我这把老骨头答不答应!”
朱希忠与张溶对视一眼,齐齐解下腰间象牙笏板,双手捧起,高举过顶:“臣等愿为清丈使,赴浙督行!”
夏言一直静立未语,此刻却忽然向前两步,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白手帕——帕角绣着半朵青莲,针脚细密,色泽已微泛灰黄。他将手帕轻轻覆在那卷明黄御批之上,动作轻柔,如同覆盖一具初生婴儿的面庞。
“徐侍郎。”他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此帕,乃当年你在江西提学时,于南昌贡院门前施粥赈济饥民,老夫途经所见,随手所赠。彼时你说:‘士之为学,非为取功名,实为安斯民。’老夫嗤之以鼻,以为少年狂语。今日方知,此语非狂,乃谶。”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浙江丈量,你任总办;摊丁入地,你领衔拟疏。但有一事,你需应下——若遇阻挠,无论何人,无论何职,无论背后牵扯何等宗族、何等勋贵、何等藩王,你皆可持此帕,直入养心殿,面奏君父!老夫以首辅之衔担保,殿内必有你立足之地,殿外必有黄公公为你执灯引路!”
徐阶怔住。他低头看着那方旧帕,指尖拂过那半朵青莲,仿佛触到了十五年前南昌街头蒸腾的米粥热气,触到了无数双冻得发紫、却盛满感激的手掌。他喉头滚动,终是深深一揖到底,额头触地,声音哽咽却斩钉截铁:
“臣……徐阶,领命!”
就在此刻,殿外忽有疾风卷入,吹得烛火狂舞,几欲熄灭。黄锦蓦然抬头,望向殿门方向,瞳孔骤然收缩——但见门外廊柱阴影里,不知何时立着一个瘦高身影,玄色常服,腰悬乌木尺,面容被廊下浓重夜色吞没大半,唯有一双眼睛,清亮如寒潭映月,正静静望着殿中这群刚刚歃血为盟(虽未见血,却已剖心)的“鄢党”天罡星。
那人并未进门,只微微颔首,随即转身,衣袂翻飞,融入更深的夜色之中,仿佛从未出现。
严世蕃却如遭雷击,失声低呼:“鄢……鄢公?!”
然而无人应答。只有香炉中最后一缕青烟,终于彻底消散于无形,仿佛预示着什么旧时代的终结,与某种更沉重、更凛冽、也更不可阻挡的新纪元,正踏着夜色,悄然降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