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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鄢懋卿知道徐阶现在心里在想什么。
一定会命他将最后这句疑问中的“吗”自去掉,然后将疑问语气改为陈述语气。
他鄢懋卿办事,从来都是有的放矢。
而且心中也已仔细考虑过实际...
养心殿内烛火摇曳,青烟袅袅自铜鹤香炉中盘旋而上,却似被一股无形之气压得滞涩难升。殿中诸人屏息凝神,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唯恐惊扰了这刹那间凝固的天地——仿佛不是在议政,而是在共铸一把斩向千年积弊的断龙铡刀。
徐阶话音未落,高拱便已按捺不住,一步踏前,袍袖带风,声如裂帛:“摊丁入地?!妙!绝妙!”他手指虚点虚空,似在勾画田亩经纬,“若果能行此策,天下无地之民可免徭役之苦,一县之中,百亩之家纳银十两,千亩之户输银百两,而赤脚担柴者、织机度日者、渔舟浮家者,自此再无‘丁口’二字枷锁加身!此非仁政,何为仁政?!”
严世蕃闻言却未附和,反而垂眸,指尖缓缓抚过腰间那枚温润玉佩——那是鄢懋卿离京前亲手所赠,上刻“天理昭昭”四字,边角已被摩挲得泛出幽光。他喉结微动,忽而低声道:“徐侍郎……此策若真推行,首当其冲者,怕不止是缙绅。”他抬眼,目光如针,直刺徐阶眉心,“松江徐氏、华亭沈氏,田产逾万亩,门生故吏遍布两浙,历年丁银不过三五百两,若摊入地亩,年征几何?”
徐阶面色不变,甚至嘴角微扬,竟似早料到这一问。他不答反问:“严少宰可知,嘉靖二十六年,松江府册载丁口二十三万六千,实征丁银七万二千余两;而同年,府库所录田赋折银仅九万八千余两?丁银竟占田赋近八成!可松江府有地之家,十户中不过三户,余者皆佃耕、雇工、佣作、渔樵、织贩——他们何来丁银可缴?只能鬻子卖妻,逃籍流徙,或跪求缙绅‘代纳’,自此永为奴仆!”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沉下,如铁坠井:“我徐阶若真贪,早该效仿岳父沈锡,在灾后趁机兼并田亩,广置庄田,荫庇子弟。可我徐家田产,七年来寸土未增。为何?因我知道,松江水网纵横,田亩易淹易旱,若无官府统筹疏浚,纵有万顷良田,亦不过沙上筑塔。而疏浚之费,向来由里甲均摊,里甲无力,则摊派至丁口——丁口愈逃,摊派愈重,恶性循环,终致一府凋敝,万户萧条!”
此言一出,严嵩终于动容。他捻须的手停在半空,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徐阶脸上,不再是审视仇雠,倒似辨认一件久埋深壤、骤然出土的古器。他忽然想起大同回京途中,于雁门关外见一老农扶犁而泣,问其故,答曰:“儿去年应役修堡,冻毙于朔风之中。今春官府催丁银,家中再无可抵之物,只余三岁孙儿……”那老农浑浊泪水中映着残阳如血,竟与眼前徐阶眼中那一星冷火隐隐相照。
“徐侍郎……”严嵩开口,声若枯枝刮过石阶,“你既知此弊久矣,为何此前缄默不言?”
徐阶惨然一笑,竟不回避:“因此前言之,无人信;信之,无人敢行;敢行,则必为众矢之首,粉身碎骨,尸骨无存。夏阁老曾言:‘政令不出皇城,便如纸鸢断线。’而我徐阶,不过一介侍郎,连内阁门槛尚不得入,何谈撬动国策根基?”
他环视众人,目光扫过郭勋手中那柄沉甸甸的蟒纹玉圭,掠过朱希忠袖口露出的半截金丝蟒补,最后停在黄锦隐于阴影中的半张脸上——那太监正微微颔首,眼角皱纹舒展如菊。
“今日不同。”徐阶一字一顿,声音渐强,如潮拍岸,“今日养心殿中,有内阁首辅,有八大国公,有西厂执事堂掌印,有詹事府执事堂主官,更有君父亲临帷幄。此非议政之殿,乃授命之坛!若诸位仍畏首畏尾,惧缙绅之口舌,畏清议之攻讦,惮宗族之反扑,则浙江丈量一事,必成镜花水月;摊丁入地之策,终将束之高阁!届时,毁堤之冤案未雪,新弊又生万端,天下人只见徐阶死于诏狱,不见新政起于青萍——而诸位,可愿做那捧棺执绋、却不敢掀开棺盖之人?”
殿中寂然。唯有香炉中一缕青烟,终于挣脱束缚,笔直升腾,直抵藻井。
就在此时,内殿珠帘微响,一声极轻的咳嗽传来。黄锦身形一正,随即侧身,双手恭谨托起一卷明黄绢轴,缓步而出。他并未宣旨,只将绢轴置于紫檀长案正中,袖口垂落,遮住腕间一道新鲜血痕——那是方才在内殿,朱厚熜以指甲狠掐所致。
严世蕃第一个上前,双手捧起绢轴,展开。但见墨迹淋漓,力透纸背,赫然是朱厚熜亲书御批:
【“徐阶所奏,切中肯綮。浙江丈量,即日开办。摊丁入地,着内阁、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