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么问题来了:
是谁在替皇上执行这道密谕?
又是谁,在密谕之外,另起炉灶,将一场钦差行动,生生做成了一场席卷东南的资本狂潮?
严世忽觉脊背发凉。
他想起离京前,父亲严嵩在书房密语:“沈炼此人,你查得越深,越要记得——他若真是假的,那假得太过逼真;他若真是真的,那真得令人胆寒。”
当时他不解其意。
此刻,他明白了。
真正的杀招,从来不在沈炼身上。而在那个将沈炼推至台前,又让整部《鄢党点将录》轰然落地的人手里。
那人正坐在西苑玉熙宫丹墀之下,手执朱笔,批阅着一道关于“重修太庙琉璃瓦”的奏疏。笔尖悬停半晌,朱砂滴落纸上,晕开一团赤红,像尚未干涸的血。
徐阶静静看着严世面色变幻,心中却悄然松了口气。
他赌对了。
以虚掩实,以旧证新,用一枚早已失效的铜牌,勾勒出一个比真相更可信的幻影。
这比直接撒谎更高明——因为谎言终会穿帮,而历史的迷雾,却足以吞噬所有追问。
“徐翁高明。”严世收起铜牌,语气已不复先前凌厉,“此物既出,本官自当彻查源头。不过……”他抬眸,目光如冷电,“沈炼近日行踪,还望徐翁如实相告。本官听闻,他似有意北上?”
徐阶摇头:“老朽已有三日未见其人。倒是昨日县衙捕快来报,说沈炼座下一名管事,在西门码头与人争执,打翻了两筐鲜鱼,惹得满街腥气。”
“西门码头?”严世眉峰一挑。
“正是。”徐阶叹道,“那人还扬言,三日后要乘‘云帆号’出海,再不回来了。”
严世霍然起身,拱手一礼:“多谢徐翁指点。本官这就带人前往西门——若真能截住沈炼,或可免去一场风波。”
他转身欲走,忽又驻足,侧首一笑:“对了,徐翁可知,沈炼手下那些随从,近日常往城隍庙后巷聚集?据说……他们在试一种新式火铳,枪声闷如雷滚,震得庙里泥塑菩萨都簌簌掉灰。”
徐阶笑容僵在脸上。
城隍庙后巷?
他昨日分明派人查过,那里只有几间废弃柴房,连老鼠都不愿久居!
他猛地抬头,却见严世已掀帘而出,玄色披风掠过门槛,卷起一阵穿堂风,吹得案上那张《华亭商约》哗啦翻页,露出背面一行小字:
> **——癸巳年七月廿三,沈炼亲书,附押指印(右食指)**
徐阶指尖颤抖着抚过那枚朱砂指印。
温热未散,墨迹犹新。
这绝非三日前所按。
是今晨刚盖上去的!
他踉跄几步扑到窗边,推开雕花木棂——只见西街尽头,一队锦衣卫正策马疾驰,马蹄踏起黄尘滚滚,直扑西门而去。
而就在同一时刻,东门瓮城之内,芦菊卿正倚着斑驳女墙,慢条斯理地剥开一颗蜜橘。汁水溅在他蟒袍袖口,洇开一小片金黄。
他仰头望天,日头正烈,蝉鸣嘶哑。
远处传来零星爆竹声——是哪家商户在办喜事。
芦菊卿把最后一瓣橘子丢进嘴里,舌尖尝到一丝奇异的涩味。
他知道,严世永远不会在西门码头等到沈炼。
因为“云帆号”今晨寅时便已解缆,载着沈炼与十二名亲随,悄无声息滑入吴淞江支流。船上没有火铳,没有密函,只有一箱新焙的龙井,和一封写给鄢懋卿的短笺:
> **“佛郎机人已付六百万,余款月内必至。许栋欲借势扩港,汪直嫌分红太薄,辛五郎昨夜醉酒吐真言:‘若非沈炼压着,老子早带船去吕宋抢银矿了。’——局势如沸水,将溢未溢,宜速决。另,严世已入彀中,西门码头空船待焚,火起之时,便是‘沈炼’葬身火海之日。臣,芦菊卿,顿首。”**
芦菊卿嚼碎橘络,吐掉残渣。
他忽然想起鄢懋卿在双屿港说过的那句话:“党争不是比谁更忠,而是比谁更能装——装得像忠臣,装得像奸臣,最后装得连自己都信了。”
风掠过城楼,卷起他鬓角一缕灰白。
他抬手按了按左胸。
那里没有心跳。
只有一枚铁铸的鄢字令牌,贴着皮肉,冰凉如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