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部堂真真是误会在下了。”
徐阶闻言却并不恼怒,反倒更加谦卑的施礼笑道,
“在下此行前来,一不是为岳丈求情,二亦绝不敢向沈部堂施压,乃是奉皇上之命配合沈部堂调查此案。”
“奉皇上之...
徐沈话音未落,人已疾步穿过侧门,袍袖翻飞间脚步竟比平日快出三分。他并非不惧——那沈炼若真被锦衣卫当街拿住,账簿、银契、往来书信、甚至田晃亲笔所书之分润手札,皆可能随身携带;更不必说沈炼身边那数十名臂缠铁链、腰挎短铳的悍卒,一旦被逼至绝境,岂会束手就擒?怕是血溅沈府门楣、尸横青石街心之事,亦非虚言恫吓。
他深知严世性子:看似耿直如铁,实则刚愎如山。此人查案,向来是“宁可错抓十人,不肯漏过一蛛”。若沈炼在其眼皮底下被锦衣卫生擒,无论口供是否属实,无论证词是否经得起推敲,三日后奏疏必已递入通政司,五日内内阁必已圈阅,七日之内,御前朱批便将赫然落下——“着即严审,务得实情”。而“实情”二字,在严世笔下,从来不是真相,而是他认定的真相。
徐沈不敢赌。
他刚掀开客堂垂帘,正欲开口挽留严世片刻,却见严世已霍然起身,蟒袍下摆扫过紫檀案角,声如金石:“沈老爷,方才属下急报,‘沈炼’已率车队入城,行迹可疑,本官职责所在,须即刻前去勘验。叨扰多时,容后再登门讨教!”话音未落,人已大步跨出门槛,足下官靴踏在青砖上,一声声似擂鼓,震得廊下铜铃嗡嗡作响。
徐沈立在原地,指尖微颤,却仍强撑笑意,拱手作揖:“部堂且去,老夫……静候佳音。”
待那抹绯红身影消失于照壁之后,他脊背一松,额角沁出细密冷汗,转身厉喝:“老胡!速唤阿炳、阿魁、阿鹞三人,持我手牌,抄近道绕出东水门!务必在锦衣卫封街前截住沈炼车队——只传一句话:‘徐公有急,请沈爷速离!’若其迟疑,便道‘田晃已死,许栋将反,双屿港明日便沉’!”
老家仆胡伯领命而去,身形竟比年轻家丁还利索几分。徐沈却不歇气,又唤来贴身长随:“速去后院马厩,牵我那匹青骢马来,再备两坛二十年陈酿花雕,装入竹篓,外覆粗麻布——就说是我给‘沈爷’赔罪的礼,路上相赠。”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告诉阿炳,若沈炼肯收酒,便让他亲自捧上,再低声补一句:‘徐公说,沈爷若愿往浙江走,沈坤大人已在余姚备下海船,一更天启航,不误吉时。’”
此语一出,长随呼吸骤窒。沈坤?浙江巡抚沈坤?那个被朝野暗称“鄢懋卿第二”的新锐权臣?徐阶何时与沈坤搭上了线?这消息若传出去,非但徐阶自己要被御史弹成筛子,连带女婿汪直的探花功名,恐怕也要染上洗不净的墨痕!
可徐沈已无暇顾及。他匆匆踱回内室,从书架暗格中取出一只紫檀小匣,打开,里面并无金银,只有一叠泛黄纸页——是嘉靖十四年华亭大水后,徐家名下田亩激增三千二百六十亩的地契副本,另附三份乡老联名“自愿投献”的甘结,笔迹各异,却皆盖有模糊不清的朱印。他手指抚过其中一份甘结上“顾氏遗孀悲恸失智,愿以薄田奉养徐公”的字样,喉头滚动,终是咬牙将整匣塞入火盆,火舌舔舐纸边,焦黑卷曲,青烟袅袅升腾,如一道无声的讣告。
此时,东水门外,青石长街尽头,尘土初扬。
沈炼车队果然已至。
八辆牛车,两辆骡车,车轮宽厚,辐条乌沉,辕木上还残留着海盐结晶的微白霜粒。每辆车后皆随十余壮汉,短褐紧束,腰佩解腕尖刀,肩扛长柄钩镰,更有四人腰间鼓囊囊,分明是藏了火铳。最前一辆牛车上,覆盖厚油布,布面凸起数处棱角,隐约可见箱匣轮廓——正是徐沈最怕见到的“银箱”。
为首者,正是沈炼本人。
他未着锦衣卫飞鱼服,反披一件半旧不新的靛青直裰,头戴四方平定巾,手持一柄湘妃竹折扇,扇面空白,唯有一角墨点,形如破云而出之雁。他面上无悲无喜,目光却如鹰隼扫过街巷两侧屋檐、墙头、茶肆二楼窗棂——那里,已有数双眼睛悄然隐没。
“停。”
沈炼忽抬左手,声音不高,却压得整条长街霎时寂静。牛车缓缓止步,车轴吱呀作响,尘埃簌簌落地。
他抬眼,望向街口奔来三名灰衣汉子——正是徐沈遣来的阿炳三人。为首者阿炳喘息未定,双手捧起一坛花雕,酒坛泥封完好,竹篓里另有一坛,酒香混着海腥气扑面而来。
“徐公厚意,沈某心领。”沈炼未接酒坛,只将折扇轻点坛口,“只是这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