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船行至湾口,他忍不住回首。
哑龙礁上,鄢懋卿独立如松,青衫猎猎,身影被夕阳拉得极长,一直延伸到断脊湾翻涌的暗紫色波涛之中。那波涛之下,七艘倭船已只剩桅杆尖顶,如七根指向苍穹的黑色手指,无声诉说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沈坤忽然想起沈锡曾对他说过的话:“鄢懋卿此人,最可怕之处,不在其智谋,不在其权势,而在其‘认命’。”
“他认得清自己的命,也认得清别人的命。他知道自己是青烟,所以从不妄想化龙;他也知道别人是什么,所以从不浪费力气去点化。”
海风送来断脊湾最后一声沉闷的“咚”,那是第七艘船彻底没入水下的声音。
沈坤攥紧手中素绢,梅枝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他忽然明白了鄢懋卿为何要在此刻,让沈锡的画,重回徐阶之手。
这不是示威,不是羞辱。
这是祭旗。
以沈锡当年亲手绘下的、嘲弄青烟的梅枝为旗杆,以今日沉没于断脊湾的七艘倭船为旗面,以徐阶之女的三百日抄经为旗绳——
鄢懋卿要祭的,从来就不是某个人,某件事。
他要祭的,是这大明二百多年,盘踞在朝堂之上的、所有自诩清流、实则蛀空梁柱的旧规矩。
青烟升腾,本就无需向人间索要半钱许可。
它要烧的,是那些陈年的、霉烂的、自以为坚不可摧的旧梁。
而此刻,那青烟,正自桃花岛断脊湾的深水之下,无声翻涌,炽烈升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