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府关防,并附有当时经手账房、钱庄掌柜之画押。”
鄢懋卿终于伸手,指尖拂过札子上那枚朱红关防,微微一顿。
“徐阶……”他低语,眸色幽深如古井,“他倒是把‘清流’二字,绣在了裤裆上。”
沈坤垂眸:“老爷明鉴。徐阶此举,一为保全沈锡,二为撇清自身,三……亦为向老爷表明心迹。他说,‘田晃’之利,若无老爷坐镇中枢,厘清海禁旧弊,开海通商,纵有百万资本,亦不过一滩死水。故此红利,当属老爷首功。”
鄢懋卿嗤笑一声,忽而抬手,竟将那札子揉作一团,随手抛入海中。纸团沾水即沉,未及下沉三尺,已被海流裹挟着,卷入断脊湾深处那片翻涌着青紫色泡沫的水域——那里,千机丝正无声缠绕着最后一名挣扎的倭寇。
“心迹?”他望着那团消失的纸,声音冷冽如寒潭,“徐阶的心迹,比这海上的浮沫还要轻贱。他想用五十万两买我的信任,用一封札子换他的平安,用‘清流’二字遮他的贪婪……”
他蓦然转身,目光如电,直刺沈坤双目:“沈坤,你替我告诉徐阶——”
“告诉他,他女儿徐氏,如今正在桃花岛东崖‘听涛阁’抄写《大明律疏议》,每日三千字,错一字,罚抄十遍。抄满三百日,若字迹端正,心无杂念,我便允她与严世蕃完婚。”
沈坤瞳孔骤缩,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听涛阁……那是桃花岛囚禁要犯的绝地。终年海雾弥漫,石室阴冷潮湿,四壁无窗,唯有一道天井垂下惨淡天光。在那里抄书,不单是苦役,更是心狱——日复一日面对同一段枯燥法条,听涛声如雷贯耳,足以将最坚韧的意志碾成齑粉。
徐阶之女,徐氏,竟被囚于此?
“怎么?”鄢懋卿似笑非笑,折扇轻敲掌心,“你觉得我太过苛刻?”
沈坤嘴唇翕动,终究未发一言,只深深俯首,额角几乎触到冰冷甲板。
“不必如此。”鄢懋卿语气忽又放缓,竟伸手,轻轻拍了拍沈坤肩头,“你既已踏入此局,便该明白,这天下棋盘,从来就不是黑白分明。徐阶想做清流,我便给他一条清流;他想当国丈,我便许他一个国丈的位置。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断脊湾内七艘正缓缓沉没的倭船,扫过海面上漂浮的破碎船板与零星黑甲,最终落回沈坤苍白的脸上:
“只是这清流之上,必须由我执楫。这国丈之位,须得我点头。否则……”
他弯腰,从船板缝隙里拾起一枚倭寇遗落的铜钱。钱面模糊,唯有“永乐通宝”四字尚可辨认。他拇指用力一碾,那铜钱竟如酥脆面饼般,无声碎裂,铜屑簌簌落入海中。
“否则,便是永乐年间的通宝,到了今日,也不过是一把烂铜。”
沈坤沉默良久,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卑职明白。徐阶之女,既是人质,亦是信物。老爷要的,从来就不是徐阶的顺从,而是他亲手将‘清流’二字,碾碎了,混着血,吞下去。”
鄢懋卿朗声大笑,笑声震得海面涟漪阵阵:“沈坤,你果然没长进!去吧,告诉徐阶,就说——”
“他女儿抄满三百日,我便让他亲眼看看,《鄢党点将录》真正的榜首,究竟是谁。”
沈坤躬身退后三步,转身欲走,却又被鄢懋卿叫住。
“等等。”
沈坤止步。
鄢懋卿从怀中取出一物,递了过来。
那是一方素绢,折叠得方方正正,边缘已磨得起了毛边。沈坤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展开——绢上无字,唯有一幅水墨小品:一株老梅,虬枝盘曲,斜斜探出画面,枝头数点寒梅,疏落清绝。梅下无雪,却有一痕淡墨,蜿蜒如溪,溪畔题着两行小字:
> **青烟本自云中起,
> 不向人间索半钱。**
落款处,朱砂小印,赫然是“鄢懋卿”三字。
“拿去。”鄢懋卿道,声音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给徐阶。告诉他,这画,是他岳父沈锡,三年前在我浙江布政使司衙门后园亲手所绘。那时,我尚是第三甲第二百五名,他沈锡,也还只是个靠着裙带攀上礼部侍郎的寻常官绅。”
沈坤双手捧绢,指尖微颤。他自然认得这画——三年前,沈锡确曾以此画相赠,彼时鄢懋卿初任浙江布政使,沈锡尚存轻慢,画中梅枝斜逸,墨溪冷硬,分明是讥讽鄢懋卿出身寒微,根基不稳,难成气候。
可如今,这画却成了鄢懋卿亲手奉上的“请柬”。
沈坤喉头滚动,终是深深一揖,捧绢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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